天下无桥长此桥——故乡风物志/颜纯钩

  五里桥位于福建晋江市安海镇西畔。资料图片

  我家乡安海有一座宋代修建的石桥,安海人都称它“五里西桥”。安海俗称“三里街五里桥”,即南北直贯镇境的小街长三里,而街尾的石桥长五里,这当然是约数,不过世代相传都是这样叫法。

  五里桥在小镇最南端,对岸是南安县水头镇,两镇相隔的水道,未淤积前只有船只来往。安海曾为全国对外通商重要口岸,晋江和南安两边的货物和百姓要来往两地,从水路走费时失事,风浪险恶,因此才有修桥之议。

  拜维基百科所赐,安平桥的详细资料,很多安海人都未必知道。据说是南宋绍兴八年安海财主黄护和僧人智渊带头捐资,由僧人祖派主持,开始修建五里桥。中间修修停停,至绍兴二十一年才完工,以当时的物质条件和工程技术来看,称得上空前绝后。有一种说法:安平桥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石桥。

  安平五里桥与泉州洛阳由宋代蔡襄主持修建的洛阳桥互相辉映,现在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洛阳桥修于北宋,在安平五里桥之前,但洛阳桥只长一千二百米,又不如五里桥的长。

  五里桥桥长二千零三十米,宽三至三点八米,共有疏水道三百六十二孔,现存桥墩三百三十一座。桥礅用石板交叠搭成,部分桥礅面水两侧修成船头形状,以减少水流压力。桥面石板长八至十一米,宽与厚约零点五至一米,也即横切面大致为正方形。每块石板约重三吨,据说修桥的石板当年都沿水路远从金门采运而来。

  每块石板重三吨,在当时的工程和运输条件下,开采与搬运都极度艰难。在金门码头装载上船,然后风浪颠簸运到安海,然后运到工地,然后架上桥墩。五里长的桥,要费多少工夫才能一块块搭起来?之前要根据水文和地质条件先做工程设计,再之前要四处募捐,筹措建桥费用,再之前是动念起议,要有那么疯狂的胆识,也要有那种准备要遭遇千难万险的毅力……和这些安海先祖比起来,我们真是懦弱而平庸的后代啊!

  我读书的年代,五里桥已经部分倾圮,桥两边早就淤积成陆地,只有桥中水心亭一带见到一点水道。桥上所有的护栏都消失了,有些桥面石板断裂,斜架在桥礅上,过桥时可见到桥底的泥地。这些断裂的石板隔几个桥墩就有一处,就像五里桥经历岁月风霜留下来的伤疤。

  那些年只有水心亭还保留相对完整的面貌,亭前石柱上刻的对联还在,写的是:“世间有佛宗斯佛,天下无桥长此桥。”意思是世间所有的佛都以此佛为宗,天下没有一座桥比这座桥更长。这个对联口气之大,委实不是安海这个小地方的人够胆讲出来的,但因为事实是天下没有一座桥比安平桥长,所以这话说得也不算离谱。至于世间的佛都与此佛为宗,当然也没错,因为桥上供的是释迦牟尼佛。

  桥头有两座石翁仲,约与成年人齐高,人们经过时,习惯都会在他们旁边站一站、摸一摸,遥想千年前的匠人,如何一锤一凿,雕成这两个不辞风雨看守长桥的石将军?偶尔有人在桥上垂钓,有人在桥下淤泥中捉螃蜞。我们经过时在那里歇脚,桥上风来,暑气略消,放眼周遭的旷地,茅草在风里摇曳,更远处的水头和安海,民居灰蒙蒙一片。人间沧桑变迁,天地运转不停,其中有某种神秘感,我们永远都无法破解。那时不免又想起南宋年间的先祖们,一样从桥上过,一样在这里歇脚,一样赞叹修桥人不朽的功德,一代又一代安海人,呼吸同一片光风霁月,在这里繁衍生息。

  五里桥两边多年淤积的旷地,有些被开发作盐埕晒盐,有些在六十年代初经济困难时期,被开垦出来种番薯。我们读中学时,不时要到旷地上去挑沙。旷地地质偏盐碱,要用沙土去中和,一众男女同学每人一担畚箕,将从沙滩上运来的沙挑到盐碱地里,沙与泥混和后再经雨水漂洗,勉强可以种番薯。至于后来究竟有没有收成,收成后的番薯又是谁拿去果腹,那就不是我们可以闻问的了。

  人世沧桑,这都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近年五里桥经过几番整修,据说已经面貌一新,坍塌的桥板补齐了,桥面两侧加建了围栏,更重要的是桥下引了水来,使桥因水而更名正言顺。桥头的白塔、水心亭也都翻修整治,长桥虹影,白塔斜阳,与五里桥互相辉映。维基百科说,五里桥现在是“国家4A景区”,看来有机会回乡,也可去做一番游客了。

  然则,新桥已无复旧桥风味,那已不是我心目中的五里桥,那座负载了千年历史、负载故乡文化的伤痕累累的旧桥,也只有从旧梦中去追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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