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追逐自由的苦闷灵魂—专访曹禺研究专家田本相

  图:田本相认为,曹禺剧作最大特点为诗化现实主义/大公报记者刘毅摄

  “曹禺写的就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尤其是他的前期创作,他所演绎的就是一系列的残酷。”曹禺研究专家、中国话剧歷史与理论研究会名誉会长田本相于曹禺生前兴之交往十六年,如今提起曹禺其人其作,唯“人性”二字。他尤为聚焦于这位剧作家的“苦闷”。为何而苦?田本相日前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揭开谜底:在一系列苦痛离合的背后,蕴含的是曹禺对自由的渴求,以及对生命的尊重。/大公报记者管 乐、刘 毅

  八十五岁高龄的田本相,研究曹禺已有三十馀年时间。一九七八年,一次偶然的约稿,让原本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田本相转轨研究戏剧。当年,出版社重印《曹禺选集》,田本相应同学之邀,写了一篇名为《论〈雷雨〉和〈日出〉的艺术风格》的评论文章。文章被当时人民文学出版社戏剧编辑室编辑、曹禺迷杨景辉看到,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于是约请他撰写《曹禺剧作论》。

  “曹禺是说不完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写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本研究曹禺的著作《曹禺剧作论》。出版社建议将稿子先请曹禺先生过目,他看后觉得写得不错,很快给我写了信,很肯定这本书,之后我们还约过见面。他觉得由我来写他的传记比较合适。这就有了日后三十年如一日对曹禺的研究和积累。”田本相说。

  去年十二月十三日是曹禺逝世二十周年纪念日,由田本相和他的助手阿鹰编著的《曹禺年谱长编》出版。该书一百四十馀万字,全面而详细地记录了曹禺一生的生活、创作和工作经歷,连他的日常琐事都被收录其中。如今身为戏剧评论家的杨景辉认为,《曹禺剧作论》、《曹禺传》、《苦闷的灵魂—曹禺访谈录》和《曹禺年谱长编》是田本相曹禺研究的四部里程碑。前前后后几十年,谈及当中体会,田本相还是那一句:“曹禺是说不完的。”

  “一粒苦闷的种子”

  “当年,曹禺先生推荐我为之写传,他对我说:‘你要写好我的传,就应该把我的苦闷写出来’。”在田本相的眼里,曹禺似乎生来就是“一粒苦闷的种子”。出生三天,曹禺的生母就患产褥热去世,继母是母亲的姐妹。父亲万德尊是一个不得志的官僚,成天与继母在家里抽大烟。尽管他们待曹禺很好,但曹禺并不爱他们,喜欢一个人躲到书房看书,孤独、苦闷自此伴其左右。在田本相看来,曹禺二十三岁就能写出《雷雨》这样深刻的作品不是偶然的。“《雷雨》就是他在发泄被压抑的愤懑,这种压抑是沉闷的家庭带给他的印记。”

  在《苦闷的种子》一文中,田本相与读者进一步分享了曹禺苦闷的根源,以及对日后作品产生的影响,诸如《原野》中鬼气森森的意象和《北京人》的戏剧意境,都是他自幼失去母亲,孤独而寂寞的直观体现。

  “当他年近古稀,对我讲起生母早逝,眼里还含着泪花,是说不出的悲哀和悔恨:‘我从小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心灵上是十分孤单而寂寞的。’”田本相回忆说:“那种伤痛欲绝的样子,老泪纵横。我很少看到一位作家可以在一个外人面前,展露他的压抑之情。”

  或许是因为对生母的思念,曹禺笔下涌现了众多个性鲜明的女性:蘩漪、侍萍、四凤、陈白露、翠喜、愫方等,这些人或被封建礼教束缚行将疯癫,或堕落风尘艰难度日,“她们的命运非常残酷,譬如《日出》中的陈白露,从纯洁少女沦落为交际花,就是一个在精神上被侮辱被虐杀的残酷歷程。”

  “发掘污秽中的闪亮”

  “他最能发掘污秽中的闪亮。”田本相道。诸如乱伦母子恋、交际花、底层妓女,这些为世俗所不容的“污秽”,“在曹禺看来,即使如陈白露一样的交际花,也有金子般的内心,塑造陈白露这样的女性,正是由于曹禺擅写废墟上的美。他从不把一个好人写得完美无缺,也不把一个坏人写得一无是处,他对人性的挖掘是很厉害的。”

  《雷雨》中最成功的角色非蘩漪莫属。这本是个背叛婚姻、与继子乱伦、令世人厌恶甚至讨伐的女人,却得到了曹禺深深的同情甚至赞美。“这个女人古怪乖戾兼心灵扭曲,然而却是曹禺顶喜欢的一个女性人物,面对这个为道德不容的妇人,他懂得她的难,可以原谅她的罪大恶极,因为在她如‘雷雨’一般的外表下,是饱受压抑而渴望自由的灵魂。这点与曹禺本人何其相似,故他以怜悯和尊重审视这个女人,虽未在剧中明说,却已在内心认定这是一个有美丽灵魂的女性。”

  田本相在《伟大的人文主义戏剧家曹禺》一文中曾指出:“曹禺的天才之处,在于他在自己的人物的命运中讲述着自己的命运,在人物心灵的焦灼、苦闷和搏斗中,可以听到曹禺发自灵魂深处的颤音。”

  曹禺一九三三年写就代表作《雷雨》,那时他还是个二十三岁尚未毕业的清华大学外文系学生。随后他又创作出《日出》(一九三六年)、《原野》(一九三七年)、《蜕变》(一九三九年)、《北京人》(一九四一年),改编了巴金的小说《家》(一九四二年)。至此,他一生中的经典作品已全部完成。当时的曹禺才三十出头。

  “想写而写不出的痛苦”

  “改编《家》之后的曹禺,用完了库存,也曾想创作有关李白和杜甫的歷史剧,但没能成功。后来又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希望完成他于一九四六年写了一半的作品《桥》。”新中国成立之后,曹禺的作品与早期的创作形成了明显落差。画家黄永玉甚至写信直言:“我不喜欢你解放后的戏。一个也不喜欢。你心不在戏里,你失去伟大的灵通宝玉,你为势位所误!从一个海洋萎缩为一条小溪流,你泥溷在不情愿的艺术创作中,像晚上喝了浓茶清醒于浑沌之中。命题不巩固,不缜密,演绎、分析得也不透彻。过去数不尽的精妙的休止符、节拍、冷热、快慢的安排,那一箩一筐的隽语都消失了。”

  对于这些,田本相认为,曹禺晚年创作锐减并非“江郎才尽”这样简单:“解放后,他当了官,有很多事需要他应对,作家创作环境发生了改变,也令他无法潜心创作。”

  曹禺担任过一系列的社会职务,从北京市文联主席到剧协主席、全国文联主席,从全国人大代表到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从中央戏剧学院名誉院长到北京人艺院长,等等。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会议、接待、活动,以及看戏、讲话、应酬、受访等等。“当他的女儿万方对他说:‘真够忙的。’他说:‘就是无聊就是了,没点儿意思。’‘一天到晚瞎敷衍,说点这个说点那个,就是混蛋呗,没法子’。”田本相在《曹禺晚年悲剧性的探知》一文中写道:“显然,他完全意识到这是一种生命的浪费。那么,痛苦也是一种意识到的苦痛,意识到的苦痛是更为深刻的痛苦。这是一种想写而写不出的痛苦,是一种想摆脱桎梏但却摆脱不了的痛苦。”

  “以诗化传统探索灵魂”

  从中国现代话剧开山之作《黑奴吁天录》至今,中国话剧已歷经一百一十周年,谈到曹禺晚年创作环境的改变致使他产量锐减,田本相认为,如今的剧作者更应注重增强自身的文化底蕴,方能拥有创作好作品的根基,“现在的剧作者需自律,与其抱怨创作条件受限,不如审视自我,有没有一颗追求自由的心灵,以及对于社会、乃至人性的洞察力,这方面,我很喜欢过士行‘闲人三部曲’之《鸟人》,编剧以异化人,表现生活中的一系列悖论。然而,现在的内地戏剧界人心浮躁,专业话剧人也热衷投身影视剧行业,忽略了文学基本功,最是要不得。话剧从来都不是发家致富的捷径。”

  针对如今内地很多院校纷纷开设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田本相直指:“现在的部分戏剧学院不注重培养学生的文化基础,学生也不踏实学习古典文学。学校没有通识教育的概念,只一味重视实践,加强剧场尝试,让学生们写剧本、演戏,奉行技术主义的教学方式。”他表示,中国一众出色的剧作家,如曹禺、田汉、夏衍等,都是有极强文学功底的人。中国的文学传统就是诗化传统,中国戏曲正是如此。

  中国话剧将走向何方?在业界充斥着“保守”与“创新”,“传统”和“反传统”的二元对立呼声的当下,田本相依然坚称:“戏剧创作如若轻视传统文化,就不能将自己的苦闷,甚至是对人生的思考,很好地传递给观众。正如曹禺写人,是以中国的诗化传统探索人的灵魂。他的创作特色是属于诗的,而诗化现实主义的艺术重心,在于倾力塑造典型形象,特别是把探索人的灵魂、刻画人的灵魂放在最重要的地位上,写出人物心灵的诗。”

  曹禺书写世人,始终怀着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以其饱受压抑的苦闷,在纷繁人世深度探知人性,势必引起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人们的共鸣,以及不间断的讨论。正因如此,曹禺的作品能常演常新,时至今日仍是各个剧团舞台的热门剧作。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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