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谈/《香港製造》/马 文

二十年前,五十万资金、别人弃用的八万呎胶片,香港导演陈果和初当製片人的刘德华用这“低廉”的成本,完成了一次对“廉价”青春的关注,赢得电影圈的大量好评。今年,《香港製造》的修復版上映,我重看,又陷入了对香港“In-Between”的社会文化处境的深思。

《香港製造》里没有香港国际都市的那份繁华,只有屋村的阴沉和狭窄,从社会人群的底层,从人一生的源头,带出了香港人对归属感的渴望。电影的开场是我喜欢的表现手法:粉色的天空被一条条黑色横杠切割,镜头拉远才看清楚,那是一扇装了防盗网的窗。从监牢一般的窗口望去,满眼都是楼,楼外依然是披上青色网子、建筑中的楼。楼林蔓延,楼荫下车来车往,人流汹涌,暮色嘈杂—这是香港了。

香港作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戏中的主角,身为小市民的中秋、阿龙、阿屏等一干人的家庭,都在令人压抑的筒子楼里晃荡,破败杂乱,人好像居住在鸽子笼中,呼吸含混日子颠倒。比王家卫镜头下的“重庆大厦”好不到哪里,如果不是偶尔出现的摩登大厦和车流,中秋还算时尚的装束,你会感觉这就是某个城郊结合部的民房,对比鲜明。

由于是用过期菲林拍摄,整个电影颜色一直迷幻。粉红、浅蓝、铜绿。光线也一直阴暗。唯一大亮的场景就是从地铁到坟场:车厢里,中秋、阿龙、阿屏像猴子一样攀着扶手转圈圈,蹿上跳下,乘客像静止的道具,漠不关心;出了地铁,三人去大山中的坟场里狂奔。阿龙率先跳到墓碑上,中秋、阿屏也站上去,他们揽在一起。这一场让我想起《祖与占》。但陈果设置的三角关系,因阿龙本身是弱智,对爱情似乎并不全懂,阿屏又身患绝症─两个人其实都是中秋想要救赎的对象,这个三角关系中的友情大于爱情。三人全是不学无术的古惑仔女,大多时候,他们被自己的迷茫、家庭问题及对社会的愤怒而束缚,即使快乐也充满颓丧,与阴暗的光线相捆绑,直到他们去了坟场,世界彷彿都清亮了。三人踩在墓碑上,不再贫穷,忧伤,身处边缘,被黑社会追债,被绝症缠身,被恶人欺负等等。在死者处的片刻幸福,是对人间的莫大讽刺。

陈果导演将镜头聚焦到了一个香港小青年身上,以中秋的故事,展现了一个真实的香港画面。李灿森扮演的中秋吊儿郎当,但骨子里是善良怯懦的,所以才会救助阿龙,同情阿屏和宝珊,但说到底中秋还是一个断乳期的孩子,与其说他是死于绝望和疲倦,不如说是死于失去爱和依靠,在母亲离家出走,阿屏病逝,阿龙暴死,这些强烈打击之下,他失去了活着的意志,走向了灭亡。青春就只剩投递员送来的一张带血遗书,和三个孩子在同一张纸上传递着的互诉衷情。

我不知道二十年前,陈果为什么会选择坟场来做这场戏,但重看此片的时候我能想到的是香港墓地资源紧缺,政府提倡海葬的广告盛行,社会上有人出租舖头以暂存骨灰。富裕的香港人可以一人拥有半个山头,穷苦的香港人“得闲死唔得闲病”忙碌一世最终还不知该葬去哪。

影片中的诸多细节都发人深思,甚至片名都颇具意味—香港製造,诚然,香港就像一个大机器,在复杂的时代背景之下製造出了形形色色的香港仔女,却也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一个个“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等待着回归后的一一解决。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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