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玉米/步潇潇

  图:埃菲尔铁塔是巴黎的标誌性建筑      资料图片

  这个夏天搬来巴黎的第一周,我就迫不及待把著名景点逛了个遍。从罗浮宫到巴黎圣母院,从奥赛博物馆到先贤祠,一路上我不禁感慨,巴黎游客真多啊。从餐馆、酒店到无处不在的纪念品商舖,旅游业的生意真不知养活了多少法国人滋润的生活。事实也如此,作为法国第一支柱产业,旅游产业年均为法国财政贡献四百二十亿欧元。

  直到艾菲尔铁塔,因实在没有耐心在烈日当头下排队,我放弃贡献十欧元的登塔费,绕着铁塔走一圈罢了。随后,一波非洲青年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身高都是一百八十公分左右,但并不很强壮,眼神四下游晃,始终三五成群行动。

  他们不时在游客集中的空地上停下,观察讨论一番后,并排展开三大块两平米见方的黑色地布,花上五分钟,把从五厘米到五公分大小不等、颜色各异的铁塔模型依次码放开。但可能又在五秒钟之内拎起黑布,打包所有展品,在巡逻警察的驱散下逃之夭夭。

  绕行一圈,我就重复目睹了三四次这样的过程。不过只要黑布袋子还背在身上,没有停下来摆摊贩卖,小团体里的带头大哥会和迎面而来的警员互相问候“ça va?(嘿,怎么样?)”。不同于“Bonjour!(你好!)”这是一种熟人之间才用的打招呼方式。

  在巴黎,“警惕大街上的非洲裔男青年”已经从旅游提醒变成了华人的一种普遍意识。不过,寄生在艾菲尔铁塔下、背着哗啦啦作响的纪念品四处乱窜的黑人小团体,还是给了我与众不同的印象,就像他们的大块黑布被缝上了四个抓手一样与众不同。我好像看到了辛苦,不安,甚至胆怯,或者其他一些什么。至少他们和塞纳河边报亭上那些晒着太阳卖旧报纸来赚游客钱的人,真是不同啊。

  但在个别地方,我还是同意要对非洲青年打起十二分精神,比如我现在因工作关系会常去的巴黎北部二十区的“美丽城”。

  美丽城街(Rue de Belleville)和她的名字形成了鲜明对比,人多、杂乱、无序、根本一点不美丽。这里算是中国人被告诫“有点儿乱”、“没事儿最好不要来”的又一个地标。

  到底这条街及其方圆三公里从何时起演变成少数族裔群居地,并与危险挂鈎,我还没来得及考察。只见街上错落着各种“某某大饭店”“某某大宾馆”的汉字招牌,雷同的两家中国超市开在一起也不担心竞争,共同展览着新鲜瓜果蔬菜互通有无。即使是十平米的翻修空间,也会马上升起一家理髮馆或者美甲店。巴黎情调的咖啡馆和露天座在这里绝对是不伦不类。

  在美丽城从来都无比繁忙的那个十字路口,穿梭着各种亚裔人群的身影,漂浮着来自祖国五湖四海的乡音。路边侃侃而谈的小店商贩、脚步匆忙的本地住户、迷路徘徊的中国游客,我其实见怪不怪。

  而这天在一片熙熙攘攘中驻足停下、从容谈笑的,是几位衣着鲜艷的华裔妇女。他们站在路口,淡定而专注地望着跟前的几个非洲裔男青年,等待着他们从身前各自的购物车拿出什么东西。这是法国人逛超市最爱的那种帆布、双轮、便携购物车。但现在好像变成了某种谋生器具,和那些被缝上抓手、打包艾菲尔铁塔模型的大布袋子一样,容量可观,方便移动。

  这三五位非洲兄弟的模样也像极了在铁塔谋生的同伴。警惕的神情和伺机而动的戒备之下,双手不停从黑色行李车向外掏着什么,交付着什么。

  虽然过路的法国人一概对此视而不见,但“非洲兄弟”和“中国大妈”的组合,以及可能存在的某种交易,实在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等待绿灯亮起、穿过斑马线,一步步走进,盯住他们双手交接的瞬间,努力分辨。

  竟然是一个个热气腾腾、好久不见的玉米。

  这不是法国有机食品商店里真空包装的黄灿灿的玉米段,不是超市货架上整齐码放的法国产地的甜玉米罐头,是被层层玉米苞叶完整裹着,被无数玉米细穗缠绕着,好像刚刚被斩断生命、从田野中连根拔起,来不及整理的一根根玉米棒子。

  这种似乎只有中国人才有的吃法,竟然发生在巴黎,卖家竟然是几个黑人。在滴答滴答的水汽中,不顾周遭嘈杂,煮老玉米正满足着一些人亲切的口味。

  一瞬间我觉得有点好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个价钱,玉米忽然飘出的一阵香气又把我打愣在原地。我好像又感受到了北京,又想起了同样消失在我生活里的烤白薯、糖炒栗子和煎饼果子。那些整天武装起自行车守在医院门口、地铁站边,操着河北口音、河南方言的小商贩们,已经移步换影来到蓝天白云下的奥斯曼建筑旁,带着祖国食物的慰藉。尽管他们从来都没有,像几位非洲小哥一样瞩目过,无数次经过却从不曾引起我的注意。

  我深吸了一口夏末初秋傍晚微凉的空气,加快脚步,涌进了晚高峰地铁的人群中。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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