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苏东坡\舍予

  周末回家探望母亲,她近来爱读诗词,不免与我讨论得多了起来。说起母亲最喜欢的古文人,我想,苏东坡当在榜单前十吧。

  母亲要我回忆一句苏东坡的诗词,第一个蹦到我脑海里的倒不是那句有名的“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也不是“大江东去”。而是宋神宗驾崩后高太后称制,苏轼被重新起用时写的那句──“我坐华堂上,不改麋鹿姿”。苏东坡一直都是一个豁达的人。不受朝廷重用,一贬再贬,那就自娱自乐;既然朝廷重新重用,虽已对宦海沉浮并无希冀,但还是愿意端坐“麋鹿姿”。言语中有狂放戏嚯,却也透出了无可奈何。

  苏东坡的一生都缠绕在了儒、释、道中。我和母亲讨论,关于苏东坡到底受道家影响更深还是释家。母亲说:“在文学史上大多认为道家。”可我骨子里希望是释家更多一些,大概是我对于苏轼一生的坎坷经歷抱有同情和嘆惋,总希望他能真正找到自己的安身之处。陶渊明有“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之句,苏东坡便将其轩室名为“容安轩”,自身飘零播迁的命运,愿能从此得到稍许歇息—可命运总不会顺了他的意。

  当然,苏东坡并非“等闲之辈”,且不论命运是否,我想他是一刻得不到消停的,他也不愿消停。他虽然对朝廷的政治斗争感到失望,却也难忍住自己“致君尧舜”的心愿。因为在意,所以偏偏要强调自己不在意,人不都是这样的么。若是世人都能做到像《道德经》里说的那样:“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恐怕世间也就不会有愤慨之说了。

  母亲问起我喜爱的古文人有谁,我说:我喜欢赵孟頫,也喜欢苏东坡,更喜欢王维。

  赵孟頫和王维,在我看来有极相像的地方。而在某些程度上,苏东坡和王维是可以相论的,二人同为时代的大诗人,也同样笃信佛教。或许是唐朝年代更加久远的缘故,若是将王维的诗文比作一尊高阁烟雨中的石像,苏东坡的则更像是放在家中案上的木雕,有着亲近和圆滑的可爱,让我能感受到更多“人世”的层面。苏东坡喜欢说笑话,而这些笑话的背后往往有更深的意义,只是用说笑表示出来罢了。

  若要举例说明,我想苏东坡在他的《东坡志林》中,有一篇《戏书颜回事》将春秋时的盗跖同颜回做了诙谐比较的一段文字便可做例。东坡曰:“颜回箪食瓢饮,其为造物者费亦省矣,然且不免于夭折。使回更吃得两箪食半瓢饮,当更不活得二十九岁?然造物者辄支盗跖两日禄料,足为回七十年粮矣,但恐回不要耳。”

  盗跖是春秋时期的大盗,无恶不作,而颜回是孔子的入室弟子,亦是大贤人。但颜回只活了二十九岁,而盗跖却长寿以善终。《论语》记载颜回的生活是“箪食瓢饮”极为简朴,苏东坡便在文中戏说,若是颜回每天吃两箪食半瓢饮呢,岂不是都活不到二十九岁吗?而盗跖的生活奢侈罔极,若是给颜回以盗跖两日的禄米,可以吃七十年。如此比较,苏东坡却在末尾断言:只是怕颜回不肯要吧。虽然是“戏书”,其中却有言外之意,任人揣摩。

  好人不一定会善终,同样的,恶人也不见得不会善终。这就好比努力不一定会成功,而不努力也不见得一定不成功,是个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逻辑问题。人们总是喜欢将自己放在“非黑即白”的位置上,可这个世界上的事物,大多都是模棱两可的。

  若是以能否得以善终来权衡颜回与盗跖,必然是不可比的。而正是这些“不可比”蒙蔽了人们的眼睛,喜欢用外貌金钱或名利功绩来衡量另一个人。苏东坡看得很透,而他带着似笑非笑的宽恕,没有点破这层道理,也给人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我喜欢苏东坡的诙谐,这大概是最重要的原因了。而他的诙谐往往是为了宽慰自己,即便如此,他的一喜一悲仍使我为之牵动。因为这是真实的,鲜活的世界。母亲对东坡喜爱,大概也是由此而来吧。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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