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与文学改良刍议/颜纯鈎

  图:胡适《文学改良刍议》的八大原则仍有参考价值 资料图片

  有一次在一个公开场合,有读者问我,你做了几十年编辑,你凭什么判断文章好不好呢?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幸好我平时对此有多少思考,所以当即回答他,我自己的标准是:一篇文章如果有理趣,有情趣,有文趣,那差不多就是好文章了。

  理趣是指思想性,情趣是指真情实感,文趣是指文字韵味,深入分析当然还有其他因素,但凭此“三趣”,确实可作基本判断。

  最近读过几篇有关胡适的文章,才惊觉几十年来胡适大名常在左右,但其实我都没有真正读过胡适的文章,只一般记得他说过的一些话,如“少谈点主义,多研究点问题”、“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之类,那都是很浅白而又有道理的话。

  其实胡适本是反对“五四运动”的,因为“五四”的激进政治主张,恰恰打断了他改造中国文化的长远计划,文化改造不可毕其功于一时,非得有百年不懈努力,方可见效,但可惜胡适等得,中国人等不得了。国势危殆,要等改造了文化,再来改造政治,只恐远水救不得近火,反之,往往改造了政治,文化也为之更生。于是“五四”一起,整个民族走上激进改革的道路,而胡适后来,也身不由己被时代潮流裹胁着载浮载沉。民族的政治改革,至今仍在途中,而胡适墓头青草,已几十度枯黄矣。

  也因此,偶然碰上了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正好让我有机会拜读他这篇开山劈石之作,再想一想他这篇文章在今日的现实意义。

  《文学改良刍议》包括八大方面:一曰须言之有物,二曰不摹仿古人,三曰须讲求文法,四曰不作无病之呻吟,五曰务去滥调套语,六曰不用典,七曰不讲对仗,八曰不避俗字俗语。

  胡适对每一“曰”都细加阐述,比如“言之有物”:就细分为情感和思想,“情感者,文学之灵魂”。而思想,则兼指见地、识力、理想三者,“思想之在文学,犹脑筋之在人身”。

  “不摹仿古人”:指的是每一朝代有每一朝代的文学,“今日之中国,当造今日之文学,不必摹仿唐宋,也不必摹仿周秦也。”要注意,这里的摹仿,应该不是指学习,是指生搬硬套。

  “讲求文法”:只约略带过,说是“夫不讲文法,是谓‘不通’”。文法即今日之语法,写文章当然要以语法为基础,否则颠三倒四,没有人明白你说什么。

  “不作无病之呻吟”:这与“言之有物”为问题之两面,但更多是指当时文坛的一种流弊,“国之多患,吾岂不知之?然病国危时,岂痛哭流涕所能收效乎?”

  “务去滥调套语”:这应该也是指当时文章普遍的毛病,一些词语被人用烂了,写文章用套语图个省事,但味同嚼蜡。

  “不用典”:胡适用了最多篇幅分析,将用典分为“广义”和“狭义”。广义包括古人所设譬喻、成语、引史事、引古人作比和引古人之语,作用是“以彼喻此,而非以彼代此”。狭义之用典,“则全为代典代言,自己不能直言之,故用典以言之耳。”意思是,写文章用典不是不可以,但要重在“喻”,而不可“代”,引用古人的“典”写文章,要用在比喻、隐喻,不要直接当作自己的文字。这一条比较“虚”,要仔细斟酌领会。

  “不讲对仗”:他并不一般地反对文字的对偶,但主张“近于语言之自然,而无牵强刻削之迹”,而因为“今日而言文学改良,当‘先立乎其大者’,不当枉费有用之精力于微细纤巧之末”。

  “不避俗字俗语”:他认为“吾国言文之背驰久矣”,语言与文字互相背离,使文章脱离实际,也脱离大众。他说中国文学以元代最盛,“当是时,中国之文学最近言文合一,白话几成文学的语言矣。”所谓“不避俗字俗语”,便是指以白话文来写作。

  这八大方面的“文学改良刍议”,今日看来,很多都还未过时,仍有参考价值。

  “言之有物”:至今仍是最低要求,思想浅薄情感贫乏,这种文章不写也罢,而要“言之有物”,总得多读书、多观察、多思考、多参照、多练习,要培养丰富感情,则不能不多体验、多感受、多细察、多抒发、多交流。总之好文章总要有扎实的内容,思想有独到之见,情感有动人之力。

  “不摹仿古人”:这一点当下最容易,没有人写文章至今还刻意摹仿古人,除非他意在“赶客”,但如指学习古人,则永远不过时。歷代散文精品,很多至今仍令我们拜倒,唐诗宋词元曲富含思想与美感,《红楼梦》之高峰,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讲求文法”:这仍是基本要求。虽然拜互联网所赐,文字表达正起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多新词被创,视文法如无物,但这种趋势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会不会矫枉过正,约略回復传统,还要观察。

  “不作无病之呻吟”:这种毛病现在已极罕见,个别人还在玩弄浅薄的思想,虚伪的感情,整天如黛玉捧心,效维特烦恼,呼天抢地,忧郁伤感不止。这种文章是极度自恋者的表演,对他来说,又似乎志在自我疗愈。

  “务去滥调套语”: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滥调套语,这都是懒人的毛病。笔者来港后,用了十年八载时间,才去除“文革”的滥调套语,现在读他人文章,有时还能见到文革馀韵裊裊。至于下笔必提现代后现代,引文必录中外圣贤语,这种现象也还是常见。

  “不用典”:现代人能用歷代典故者,已经少之又少,但偶尔记得一两个典故,妙手得来不费功夫,那也不必反对,虽然太生僻者,要防读者看不明白。

  “不讲对仗”:对仗有对仗之美,问题不是不能讲,而是能否对得好。现代白话文也能对仗,而且也能对得精彩。一篇文章中,偶有一两处对仗,能令整篇文章因而生色,但用得太烂,也令人生厌,并不讨好。

  “不避俗字俗语”:这一条现今简直大行其道,只看网络上那些俗之又俗的新词语,便知道这是一个以俗为尚的时代。当然,大量俗字出现,未必大量可以生存,经时间淘汰后还能留下多少,那也只好走着瞧了。

  在机器人已经可以写文章的时代,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留下的八大原则,仍可以作为一般文章作法,教给机器人,让它们照办煮碗,将无量数的中文词语炒埋一碟,然后重新排列组合,写出似通未通、无可无不可的“文章”,以博真人类一笑。

  人的天性都是懒惰的,能由机器人代劳,又何必绞尽脑汁,捻断鬍鬚,写什么穷酸文章?日后机器人“天下文章一大抄”,海量芜文满坑满谷,我辈卖文者也好掷笔三嘆,退出江湖了。

责任编辑: 大公网

热闻

  • 图片

大公出品

大公视觉

大公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