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与黑/李 梦

  图:赵孟頫作品《墨竹图》作者供图

  西九文化区M+展亭主办的“似重若轻”水墨藏品展明天揭幕,回顾亚洲水墨作品六十多年来的发展变化。

  “水墨”这概念,在中国流传了一千多年,从唐代王维等人描摹山水的水墨画,到宋元时期赵孟頫以水墨画竹、倪瓒以水墨画山石,歷朝歷代推重“书画同源”的画家文人,对笔与墨情有独钟,偏爱用黑、白、灰三色的交叠,呈现阴晴雨晦的自然风情。

  水墨之奇,在于多变,既能呈现阔大风景,也能勾画角落里细而密的情趣。元代画家黄公望作《富春山居图》,用披麻皴法借助墨色晕染,时浓时淡,时密时简,将江南山水曼妙与奇崛的韵味铺排得淋漓尽致。生活在宋元两朝交界处的赵孟頫,写得一手好字,亦精通绘画。他画山水,也画竹石小景,尤其是现在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那幅《墨竹图》,由他本人、妻子管道昇以及儿子赵雍合作而成,字画相应,别见生趣。

  作品右首题款“秀出丛林”,画幅正中一尾竹,竹叶茂盛浓密,压弯了竹枝。《墨竹图》之所以讨人喜欢,在于画家将这日常所见小景画得妙趣十足。墨色浓淡之间,既体现出竹色之不同,也引人想像竹叶于风中摇摆、时隐时现的意趣。不过是边角之景,经了笔墨勾画,竟有如此生动景致。黑白画作抒情与表意的功力,较之彩画,竟毫不逊色,甚至还多了些简淡与迴环往復的风韵呢。

  其实,水墨之美,正在这将破未破、将尽未尽之间。水墨画作可以气势磅礴,也可以精巧可人,却从来不给人“满塞”之感,总是留有馀地的,意犹未尽的。对于嚮往老庄的中国古代文人而言,此处的克制与含蓄,恰恰是最引人回想惦念的所在。

  说来也巧,前几日我偶然看到美国当代抽象画家克兰(Franz Kline,一九一○至一九六二)的画作,竟在那些大尺幅的油画作品中,找到些许中国书法与水墨画作的韵味。

  在二战后的美国艺坛,克兰可谓是相当有辨识度的抽象画家。如同波洛克的滴画、德库宁笔下的女子,克兰的黑白画作也几乎成了他的创作符号与标誌,以至于《纽约时报》曾在一九八○年代刊出一篇关于克兰的评论文章,取的标题是“黑与白的传奇”。

  虽说克兰本人并不承认自己的创作受到中国书法的影响,但他的画作中通常只见黑与白两色,而且他每每用率性自在的线条与色块直白地表达情绪,这些都见出东方艺术与哲学的影子。对于克兰来说,绘画最具挑战性的地方,并非是否如实地呈现景致,而在于画家能否藉由作品顺畅并恰切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在他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作品《纽约》中,观者根本无法透过那幅抽象意味十足、通篇只见粗黑线条以及白色块的画作,想像出任何关于这座国际都会的景观。然而,画作中透出的拥挤与压迫的意味,那种粗粝的甚至生猛的美感,与纽约这座繁忙城市的气质倒十分契合。

  在克兰的创作早期,他也曾倾心写实主义,到一九五○年代结识德库宁并加入纽约学派(New York School)之后,才转向进入抽象艺术的世界中探索。对于像克兰这样的抽象画家来说,意象与色彩虽简,背后的意蕴却十足丰富,这多像宋、元时代的中国水墨画家,话不说满,予观者想像与探索的空间。

  不过,与中国传统文人画中的清淡与平和相比,克兰的作品很任性:线条与构图都不讲求谐和,往往兴之所至,率性而自在。这样的“任性”,却也帮助画家达至另一重自由,这种自由奔放的精神,正也映照出战后美国艺坛活跃的、生机勃勃的景状。

  黑白两色虽简,在西方及东方的艺术语境中,却各自能延展发挥出不同的风情,可见“少即是多”这句话,的确不无道理。在宋元时期文人画家的笔下,墨色流动、晕染,朴素安宁,有一种克制的美感。而在美国当代抽象画家的眼中,黑与白既是沉默的,也是激情的、蠢蠢欲动的。它们扭结、纠缠在一起,合力诠释起落的情绪与曲折的世事。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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