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侣》的小说\赵稀方

  图:《伴侣》的小说曾以家庭情感类居多\作者供图

  创办于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五日的《伴侣》,被称为“香港新文坛第一燕”。《伴侣》创刊时乃是一个家庭类刊物,初期发表的小说很少,一至六期都只发表一两篇文学作品,作为点缀;第七期以后向文学类刊物转化,文学作品有较多增加,第七期发表了五篇作品,第六期发表了四篇作品,第九期甚至发表了九篇作品,可惜的是,第九期以后就没了。

  有趣的是,被称为“香港新文坛第一燕”的《伴侣》,所发表的第一部小说雁游的《天心》,竟然抄袭了《小说月报》第十一卷十一号上的《一元纸币》。这至少说明港人当时是阅读内地《小说月报》的,也可以说明香港新文学一开始就受到内地新文学的影响。这个“抄袭”首先是被《字纸篾》发现的,该刊第五期刊登了莱哈的《五百元奖金给伴侣杂誌的雁游先生》,指出《小说月报》原著是获奖之作,却被雁游轻易拿了过来。《伴侣》核查了《小说月报》,发现的确有这么一篇译文,《天心》“只名字和地点换掉了而已”,编者当即在第8期编校后记“再见”中,批评了这一件事情,“换掉了名字和地点就把人家的东西翻了拿过来,我们倒觉得雁游君诚也太滑稽了。”不过编者同时也为自己辩解,“至于看稿的人既非无书不读的饱学之士,看不出来稿是掠美的东西,原是并不出奇的事。”

  统计起来,《伴侣》一至九期,除却上述掠美之作《天心》之外,总计发表了创作小说十六篇,其中张稚子的《试酒者》和侣伦的《殿薇》是连载,另外还有奈生和行空翻译的几部译作。就作者而言,发表作品最多的是编辑本人张稚庐,计发表了七篇小说,差不多佔据了一半,水准则参差不齐。

  《伴侣》有些作品相当幼稚,只是家庭琐事记述,甚至难以称为小说。张稚庐的《晚餐之前》(第二期)写青年作家孟云夫妇新婚后为一部《世界史纲》吵架,过后又和好如初。他的另一篇小说《鸽的故事》(第7期)写家庭男主人去世后,叭儿狗警告鸽子不要“爱爱”,以免女主人伤心,结果鸽子郁闷死去。苏小薇的《嫉妒》(第七期)写女主人公在嫉妒男朋友与其他女性交往,导致男方不悦,自己也有所反省。苏小薇的另一篇小说《献吻》(第九期)写女主人公对众多追求者献上自己的吻,自己最终却觉得空虚。这些文字大致只是简单的记述,没有多少艺术上的经营。

  有些作品是有故事的,然而结构不完善。爱缔的《彭姑娘的婚事》(第六期)写女校学生彭姑娘与《梦痕》杂誌主编马先生相互爱慕,顺利订婚,然而一周后出现在马先生婚礼上的女主人却不是彭姑娘,而彭姑娘却在家中黯然谴责男人的虚伪。具体是怎么回事?文中并没有交代。意兰的《谁适》写女主人公淑青在学校时与碧魂恋爱,然而毕业后嫁给了文忠,郁郁寡欢,最后文忠认识到“爱情从强迫而来者是没有良好的结果的。”小说平铺直叙,看不到人物的心理过程,过于理念化。

  有些小说在技术上相对成熟,不过主题本身较为肤浅。在盈女士的《春三与秋九》(第1期)中,陆医生的夫人目睹其丈夫与蒯夫人婚外恋,内心跌宕起伏,然而结尾却出我意料,蒯夫人意外死亡,丈夫回归。这种大团圆结局不但显出过于巧合,并且削弱了作品的思想力量。

  香港早期最有名的小说家侣伦在《伴侣》的六、七、八、九,四期连载了一篇小说,名为《殿薇》。然而它只是一篇四角恋爱的小说,写女主人公殿薇周旋在三个男朋友子菁、若昭和心如之间,三个男人都在追殿薇,而后者却轻松地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这篇小说的题材有点像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不过侣伦只是停留在多角恋爱的表面,写殿微巧妙处理三个男朋友的关系的得意心理,而没有像丁玲那样深入剖析莎菲的心理纠结,从而开拓出女性主义的主题。

  相对成功的作品也出自于编辑张稚庐的笔下。以“张稚子”之名发表的连载小说《试酒者》(第八、九期),写年轻人的爱情追求。秋君是一个文艺青年,已经在家里和纹姑娘定了婚,他在远离县城的乡村当老师时,又有女同事恋上了他。他还是去了远方,在上海之行中,他喜欢上一个美丽姑娘雪青,并去四马路买到两册新诗送给她。回到家乡后,纹姑娘来陪他,并试图说服他不再酗酒,秋君却在思念象徵着理想的雪青。以笔名“画眉”发表的《雨天的兰花馆》(第三期)以婚姻为出发点,继续年轻人的心理探讨。吕芙已经结了婚,然而他却失望了,“未婚时代只觉得肉是最可羡慕的,急急于打算着那些事,婚后我又看出灵的慰安消灭下去了。”于是出走,然而他却并没有在社会上找到出路,终于还是回来了。如果说,《试酒者》一直在抵抗“人造的爱情”,《雨天的兰花馆》则是一个反抗者最终失败的故事。

  张稚庐的另外几篇小说切入角度不同寻常。他的《夜》(第四期)写儿子与父亲的心理角力。卓八死了妻子之后,儿子要娶媳妇,他在内心里却想续弦。儿子娶了媳妇后,在房间里的嬉笑,卓八很愤怒,“可恶!慈亲的骨肉未寒,就享乐,就享乐?没用的东西,岂有此理!”儿子对他也很不满意,“那……老狗头”“你看他娶填房不?”《春之晚》(第七期)则是写女儿和妈妈再嫁之间的冲突。鹿妈在准备女儿阿鹿出嫁的同时,也悄悄准备自己的婚事。大家都认为鹿妈再嫁是一件可耻的事情,特别是女儿阿鹿不能忍受,觉得会影响自己的婚姻,鹿妈却并不为之所动。《夜》和《春之晚》看起来是对偶的主题,写父母与儿女辈的隐性心理冲突,具有一定的心理开掘深度。《梨子给她哥哥的信》(第九期)写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之爱,小说从妹妹梨子的角度写哥哥结婚娶嫂那天的复杂心理,具有一定的艺术张力。

  整体来说,《伴侣》上发表的创作小说,基本上紧扣婚姻爱情题材,范围较为狭窄,契合了这本家庭杂誌的主旨,也与其“谈谈风月,说说女人”、“以趣味为中心”的自我定位有关。尽管也不乏上述较有特色的佳作,但《伴侣》在表现社会民生的广度上,应该说它较一九二四年的《小说星期刊》尚有所不如。

  至于香港本土性,这些小说表现得也不算明显。很多小说看不出明显的背景,有一些乃是大陆背景,如意兰的《谁适》中男女主人公淑卿和碧魂就分别是南京和上海人。稍稍例外的,是玄玄的小说《船上》(第八期)。小说的背景发生在一九二八年来往香港和九龙半岛的天星公司的小轮船“X星”上,船上挤满了从洋行写字楼出来的搭客。小说开始的确花了不少篇幅描写船上的港人心态,然而接下来他要描写的三个主人公的对话,却仍然走上了三角恋爱的老套主题。当然,我也可以把这种三角恋爱理解为香港都市性的一种形态。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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