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及其他\钱红莉

  这一阵读钱钟书,读得五内俱焚,夜不能寐。

  那么多的才华藏都没地方藏,即便学术性论文,也是写得才气纵横的—他拿个大扫把,饱蘸了墨,随意挥洒,不留一点罅隙,甚至泼你一脸一身,你都没还嘴的底气。怎么那么多的才气?牛犊一样,在春天的旷野奋蹄。想必当时的自己,也是得意的。

  说到文章的“起”顶难写:“心上紧挤了千言万语,各抢着先,笔下反而滴不出字来”;讲英国一个哲学家的文字没火气,是“一种懒洋洋的春困笼罩着他的文笔,好像不值得使劲的”;讲另一个哲学家的东西厚,密,带些女性,阴沉、细腻,“充满了夜色和憧憧的黑影”。擅于驾驭一个人,便才有通感,轻易把一个人给解决了。

  读完学术性的论文,再去读他的信,那么多的信,给长辈写,给晚辈写,通篇文言,简直哀哀不能言。开头,总是“感愧”、“感刻”,把年轻时候的傲气一下收起来,不再随便议人长短……彷彿变了一个人。满纸悲哀。估摸着他盛年写给宋淇的那些信,是不能公开的,要不,把所有的人都给得罪了。吴兴华给宋淇的信里,议论李健吾,只懂得一门外语的皮毛,就怎么样怎么样子的了……简直,一棍子置人于死地;鲁迅也刻薄,他说:远看,像一条狗,近了却是郭沫若……

  宅心仁厚的人,可能都是缺乏才华的人。一个人心里的莽气必须仰仗才气一起沖出来,不然,憋得难受。

  很想重读《围城》,书架上找了一遍,无果。李梅亭、顾而谦、赵辛楣、苏文纨、校长夫人的形象太经典了。尤其方鸿渐回国途中被鲍小姐调戏那一场,简直颠覆性的两性革命。苏文纨整天端着,累,特能装的一个原本驯良的知识分子,但没有法子,她不是方鸿渐的菜。赵辛楣醒里梦里都是苏文纨,可惜他又不是她的菜,导致赵后来移情校长夫人。校长夫人的气质里确乎有那么一点苏文纨的影子……但,谁又会料到命运的变迁来得如此讽刺,苏文纨最后嫁的却是四喜丸子曹元朗,典型的中年油腻男,还写古体诗。所以赵辛楣说,这女人呀,要是傻起来就没个底!

  《围城》里就没有一个囫囵人,唯有唐晓芙成了初冬的月,想起来都熠熠生辉—方鸿渐一生的心头疼。

  钱钟书的“唐晓芙”怕是赵萝蕤吧,弄得杨绛一辈子放不下。晚年,她一再书写丈夫对自己有多好,有多依赖自己……归根结底,还是放不下。这么“猜测”前辈,未免唐突了,罪过。

  扬之水的日记里提到过一笔,赵萝蕤孤身一人去弟弟家搭伙吃饭的片段……看着特别难过。陈梦家去世多年以后,有一家杂誌好像是,记不大清了,请她写一篇怀念文章,她说,两千字,写不出。对方讲,那写一千字吧。

  也不晓得,她后来可写了。这世间,许多事情,无法言语。

  沈从文回老家一趟,走的是水路,给妻子写出了那么好的信。《湘行散记》是根据《湘行书简》的蓝本修改的,两两对照着读,高下立见。天然的东西消失了,后者即便有语法错误,都是珍贵的。书信体是最纯粹的文体,从心而出,像小孩子吃糖,专注而不去顾忌任何东西,更不要起承转合,毋须谋篇布局,拿起笔,就把一颗心捧给你了。

  年轻时代的钱钟书访欧,也是天天写信,不寄,攒在一起,带回来亲手交给妻子。

  所谓民国佳话,莫过如此。那个年代什么都是慢的,犹如木心的诗: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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