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苏入皖,山水相连/姚文冬

  图:徽派建筑诠释“完美白色”   资料图片

  我先后七次去江南,游歷苏皖,却依然心怀嚮往。我认为,苏皖乃是中国最美之地,当我有一天游遍全国后,接着仍要温习苏皖,像反覆阅读一部小说中最美的章节、一篇散文里最美的段落,最好能倒背如流。

  第一次远行,即是去江南,坐了二十一个小时的火车,也不知疲倦。时值早春二月,当我从北方的冰天雪地中跨入江南,一眼看到车窗外融流的溪水、大片的青菜、粉墙黛瓦的民居,便似有一股清流融入了血液,神清气爽。哦,这就是水做的江苏么?在无锡小住七日,游惠山、逛梅园,在太湖边漫步、在梁溪看落日,在阿炳墓前回味《二泉映月》,之后,又去苏州看园林,徜徉在唐诗的枫桥之外、寒山寺内,在姑苏城柔美的黄昏里,夕阳淡淡,修竹亭亭,步步心情随风景移动。恍惚觉得,莫非我的前世乃是江南隐士?住在“小桥、流水、人家”里。

  从此与江南结缘,一次又一次去。但还是江苏去的多,安徽到的少。有一年去武汉,过合肥、经六安,在皖地穿行,车窗外渐有水乡模样,倏然触动心弦—我居然,尚未到过安徽呢!觉得欠下了自己什么。第二年,便收拾行装,经皖北、到皖南,终于还了这笔债。只是皖北之地,毗邻中原,亦是属于北方,觉得没有多少“皖味”。于是继续南行,登黄山而小皖南,试图将古徽州“一府六县”逐一览遍。怎奈时间有限,也只是在屯溪、黟县、歙县等地,做了一次浅游,馀味未尽。

  江苏为“苏”,安徽为“皖”,苏皖二字,多么精妙!无论从字形、读音,还是含义,都令我爱不释手。你看,那作为植物的“紫苏”,那作为装饰的“流苏”,那作为文人雅士而名垂千古的“三苏”,都有别样韵味,更别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样至极的人间美誉了。而《说文解字》解释“皖”字,则为“完美的白色”、“无瑕的白色”,又喻品行高洁之人,据说春秋时期,此地之人皆称“皖公”。仅仅解释这两个字,就已动人心弦,更不要说徽派建筑的依山就势,江南民居的因河成街,皆有自然、人文之美。

  明代,江苏、安徽本为一体,称南直隶省,清顺治二年,改称江南省。江南省经济繁荣,文化昌盛,一省赋税竟佔全国三分之一,全国半数以上官员皆出自江南贡院,所谓“天下英才,半数尽出江南”之说。江宁(南京)、苏州、松江(上海)、扬州、淮安、芜湖、马鞍山、徽州等地,都是富庶一方的大城市。也正因此,清王朝为维持北方正常的中央统治,于顺治十八年将江南省拆分为江苏、安徽两省,取江宁、苏州首字划江苏,取安庆、徽州首字划安徽,苏皖两地,自古就有着密切的歷史渊源和现实的经济、文化交流。

  而这些,与我这个外乡人何干呢?我连自己的家乡都不曾这么熟悉,莫非我的前世真是生长在江南?按佛教的说法,人都是有前世的,那么,也一定有一个前世的家乡,我前世的家乡,必是苏皖无疑。去江苏,去安徽,都不为奇,亦不难,而不知怎么,我心中一直在勾勒一幅画,那就是“由苏入皖”,而不仅是单独去一地。这四个字蕴含的情调,始终代表着我的一种情怀。

  去年春日,我復游镇江、苏州、南京之后,便想到自南京向西,深入皖地。可是,终因在江南消耗了大部的精力,身心俱疲,只好作罢。今年早春,我又特地去江西,将本属于徽州“一府六县”之一、却被划入江西的婺源游歷了,将我完整的徽州梦补上了一角。然后,经闽、浙,復还江南,在上海时,又想起那个由苏入皖的梦,决定取道南京,进入马鞍山、芜湖、安庆,去看一场正宗的黄梅戏,尝一尝钱红丽笔下的“皖南味道”。然而,这次战线又是拉得太长了,一路攻城略地之后,疲惫至极,又是未能由苏入皖。这很像南北朝时,北方政权几度兵临长江,南方王朝几欲北伐收復失地,眼见统一在即,却因种种原因,或本朝内讧,或君王猝逝,不得不罢兵还朝,留下了千古遗憾。

  我的每一次旅行,虽是说走就走,随心所欲,但也大致有一个脉络,就像写一篇文章,先有一个构思,虽可信笔由繮,但也不能离题太远。比如,我脑子里构思已久的两个线路,除了梦想已久的由苏入皖,另一个则是“千里走淮河”,设想从淮河的源头启程,由西向东,将淮河两岸,凡是带有“淮”字的地方,如淮源、淮滨、淮南、淮安走一遍,除了领略淮河两岸的风土人情,更要吃一顿正宗的淮扬菜。仔细一想,吓了自己一跳,怎么会这么巧?这条线路,居然是由皖入苏,反向为之了。看来,我的确与苏皖有割不断的前世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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