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列车上/姚曼华

  图:贝加尔湖是世界上最大最深的淡水湖   资料图片

  一九八六年冬,我和丈夫从驻波兰使馆回国休假。为了一睹曾被不少作家描写过的“茫茫西伯利亚”,我们放弃飞机的快捷舒适,而选择了将颠簸六天六夜的火车……

  傍晚于华沙上车,行走不久便在时属苏联的边境城市布列斯特停下。因已进入苏联国境,列车必须在此更换车厢底部的轮对,才能在较国际标准宽出八十五毫米的宽轨上继续前行。

  那时已是夜晚,无法看到更换轮对的操作过程。只感到有重力忽而把整个车厢顶起、放下,忽而又朝前推、朝后拉,弄得人很不舒服,但也只得忍受。在等待中,我们聊起了早年修建这条铁路的一些情况。一八九○年,沙皇亚歷山大三世考虑到俄罗斯幅员辽阔,为利于控制住其领土,他决定把铁路修为宽轨,就像筑起一道铁门,并于一九一六年通车。这宽轨也确实起到了阻碍敌人进攻的作用。例如卫国战争期间,当德军逼近莫斯科时,铁路的宽度就给敌人运送士兵和补给造成了巨大的困难。在闲聊中,更换轮对不觉已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列车终于启动,并行进在宽轨上了。

  接着,便有苏联海关人员前来检查护照。他衣着笔挺,面带微笑,一面问候安好,那锐利的眼睛同时对着护照上的照片把我们从额头到五官扫视了一遍。有如此厉害的海关,想要混进苏联还真不容易。

  清晨,女服务员来通知用早餐,并告有鱼子酱。啊,鱼子酱!这还是多年前在爱伦堡所著《巴黎的陷落》一书中读到的。书里描写到一个飢饿的德国士兵大声嚷嚷:等到攻进莫斯科,我就要大口大口地吃鱼子酱。这位士兵后来的命运如何我无从了解,但我可把这不易碰上的苏联美味细细地品尝了。

  列车行进了两天多(包括在莫斯科换车停留的时间),我们终于来到了嚮往已久的西伯利亚!我坐在卧铺临窗处尽情地往外观赏,只见雪地和森林都不断地依次在窗外“亮相”并往后退去。细细看,树木已大都落叶,树枝有的部分积雪,有的伸着光秃的枝桠,似乎正与蓝天对话。不时碰上几棵松树,它们那墨绿色的身躯衬着白雪,好不俏丽!……树林密密麻麻,林中有倒卧的大树,又粗又长─多好的木料啊,可惜在这里谁也不稀罕它。我不禁想起一个笑话:五十年代初期有一个代表团访问苏联,成员们都怕说错话犯错误,因而一个个木头似的呆立着。团长见状很生气,训道:“你们都活跃点呀,苏联的木材十分丰富,不需要进口!”

  好几个钟头就这样浸泡过去了。第二天基本上也是如此。窗外的树林有时消失,出现一片雪地─听一位同车的先生说,在夏季,这里是大片茂盛的草原,甚至还有沙漠,现在都被白雪覆盖了。我一面欣赏雪景,心中想到华沙及沿途不是也铺满了白雪么?这才明显地看出,西伯利亚的积雪特别厚实,雪野也异常辽阔,茂密的森林更是无边无际。这样广袤、绚丽的景色,在其他地方是绝对看不到的!有时,我也上过道里去欣赏另一边的景色,在那里往往会碰到一伙年轻的芬兰姑娘─一个个脸色红润、无忧无虑。她们是到中国去旅游的,也都十分赞赏这西伯利亚大雪野的景致。她们喜欢向我打听北京旅馆和交通的详情,甚至提出皮靴坏了能不能修理这样的问题。大约是行车的第四天,列车到达鄂木斯克。这是个不小的城市,停车时间较长。我们便下去蹓跶了好一阵。回来时发现隔壁包厢内已住进了新的旅客。过了一会,一位个子高高的中国人出现在门口并热情地向我们问好。我们高兴地回应了问候并请他到包厢内小坐。当他走进时,我看到他脸上流露着不可抑制的兴奋。“我姓何,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和同胞交往啦─”他正要往下说,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呼唤。当他再次来到我们包厢时,手上捧着一大块肉食。“快尝尝吧!这是我妻子上午刚烤的鹅肉,专为路上吃的。”盛情难却,我们各尝了一口,果然很鲜嫩,接着便边吃边听他往下聊。“我现在是个退休工程师,在鄂木斯克有住房,有汽车,家庭也很美满,本该知足了!可我就是特别想念中国,心里总不得安宁。今天遇到你们,就像回到了祖国一样”─说到这里他竟然哽住了,便返回了自己的包厢。

  第二天上午,我在过道里又碰到了何先生。“他怎么会来到苏联?又为何住在这个城市?”这是认识他后我一直琢磨又无法解答的问题,便冒昧地向他提出了。他听后还算平静,只随意看了看窗外,便从容地讲述了他的这段经歷:“说来话长。解放后,我读了大量译介苏联的书籍,被书中的内容深深打动,于是便想着要到苏联亲身感受她那自由幸福的生活。这梦想日愈强烈,竟然变成了决心。它让我费尽心血、歷尽波折,总算在一九五八年获准正式移民苏联!”讲到这里他有些激动,似乎又回到了那热血沸腾的年代。“当我一切准备就绪将要动身时,苏方又通知我只能移居鄂木斯克。我想:反正都是苏联的城市,都一样的美好,我便果断地来到这里住下……不久,我才了解到:原来这是个流放犯人的地方!沙俄时是这样,革命后也基本是这样。我这才明白有关当局根本就不信任我。说不定他们还把我看成间谍了!还有什么比这样被怀疑更痛苦的呢?”

  此时他夫人来叫我们到其包厢里休息。她是一位有着褐色头髮、眼睛黑亮的标致妇人。老何介绍说,她父亲是俄罗斯人,母亲是华裔。她会讲中国话,也爱做中国菜。于是我夸奖了她做的烤鹅,我们就轻松地聊了起来。“如果不是赶上中国改革开放,我们还不能回国看望亲友呢!”她拉着我的手高兴地说。我丈夫听到我们谈得热闹,也跑过来了。

  “听说斯大林曾几次逃离西伯利亚,真是难以想像。”我丈夫对何说。

  “那时沙俄管得松,逃亡不是太困难。著名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因参与反对沙俄的活动,被判刑在鄂木斯克坐牢并流放多年。这期间,他竟然写出了《死屋手记》、《罪与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白痴》和《卡拉玛佐夫兄弟》这么多重要的著作。可见当时在监狱里还是相当自由的。”何答道。

  大家正要往下聊,一阵欢呼声从过道里传来:“贝加尔湖!”“贝加尔……”原来是到贝加尔湖了!我们也都赶忙走出包厢,拥挤在过道的一扇车窗前往外眺望。只见湖面十分辽阔。在遥远的对岸,隐约可见起伏有致的积雪的山峦。这是世界上最大最深的淡水湖,是表面平静、内心里却隐藏着无数苦难故事的流亡者的母亲湖……时值严冬,湖面早已结成厚厚的冰层。近处有位老人正站在一个冰洞前钓鱼。我正在观看老人的举止,耳边突然响起了何先生洪亮的歌声。他唱的是《在贝加尔湖的草原上》:

  贝加尔湖是我们的母亲,

  它温暖着流亡者的心,

  为争取自由换苦难,

  我流浪在贝加尔湖滨。

  歌声微带忧伤,迴盪在车厢内,大家的情绪都被激发了,也都跟着唱起来。我注意到,何先生唱得最为投入,也特别有感情!联想到他的遭遇,他对这首歌的体会自然比我们深得多。如今,在他满怀喜悦地返回祖国的路途上,这个为他所熟知的名闻遐迩的湖,将伴随着他行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巨大的幸福感正涤荡着他的心……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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