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头”/刘荒田

  在三藩市,登上29路巴士,往老人专座上落座那一刻,就注意上坐在对面的两位老人。一男一女,都八十以上。女的浓妆,衣服明艷而得体,一个劲地笑,两片比早上盛开的玫瑰还要红的嘴唇坚持张开。男的高瘦,穿着随便,胜在嗓门大,说起话来车厢嗡嗡作响。我本来要设想五十年前他们的俊美模样,可是,和女士一起,被老绅士的口才吸引住了。

  从场面推知,他们已谈了好一阵,寒暄早已过渡到“近来听到什么笑话”的话题。老绅士该已玩了好一阵幽默,使得女士乐不可支。绅士的英语带些微欧洲口音,极文雅流畅,移民美国的年资在半个世纪以上。他欲罢不能,开讲一个新的,全车人都在听。

  “二十多年前,我老爸去世了。我在葬礼举行前走进殡仪馆,看老爸化装过的遗容。我对殡仪馆的经理说,你们干得很好,我很满意,就一样,不知能不能帮忙?经理恭恭敬敬地回答,尽管吩咐。我说,我爸爸生前,凡体面的场合,总穿燕尾服,里头胸前带褶裥的白衬衫,繫上丝绸做的蝴蝶结。可惜家里的太旧,拿不出手。贵馆能不能弄一套?我付钱就是。经理答应去找找,让我等。过了一会,他从仓库出来,对我说,遗憾,是有一套,但尺码太小,根本穿不进去。我表示理解,失望地离开。过了两个小时,我的手机 响了,是殡仪馆经理打来的。他说,找到了,快来看。我走进去,看棺材里的老爸,衣服果然换了。我连声道谢,问经理从哪里弄到的?他贴着我的耳朵说,刚刚进来一个,衣服和你要求的一模一样,尺码正合适。我问,你就把人家的衣服换了?他说,不,请保密,把头换了。”

  老绅士庄严地说完,并不笑。女士差点笑岔了气,指着他说:“你编的。”他骄傲地仰起头。周围响起吃吃的笑声。我也大笑。车到林肯路站,女士下车,临走时说:“真想陪你多坐几站,我今天听到最好的笑话,谢谢!”

  “下一站是保亚街。”车厢响起电子报站声。老绅士兀地一惊,往驾驶员方向探头,说:“我可能搭反了方向。”驾驶员问:“您要去哪里?”他说:“我也记不清。”“那您要不要下车,去另外一边坐车往回走?”他没马上回答,站在过道处迟疑。驾驶员在站旁把巴士停下,让他好好想。一位中年白人女士走过来,耐心地启发他。他说了几个地名,随后又否定了。好脾气的驾驶员报了往下几个站名。老绅士听到“格利大道”,兴奋地把枴杖顿了顿,说:“对,想起来了,就是格利大道!”

  在白人女士的劝说下,老绅士坐回原座位。巴士开动。他舒坦地往后靠,对我说:“我老爸早就教我:千万不要变老,你看……”我点头,想了想,对他说:“不变老,不是没有可能。”他坐直身子,盯着我。我说:“您刚才不是说过吗?”我做了一个“砍头”的姿势。他领会了,狡狯地微笑:“好办法,只是,跟谁换呢?”我说:“我的太老,别打我的主意。”相对大笑。格利大道站到了,他蹒跚下车。几个尾随他下车的年轻人失去耐心,掉头走向另一车门。我想,这位老先生记忆和走路的能力都不怎么样,能量全挪去说笑话。

  我离开巴士,走进凯撒医院,为的是注射预防流感的针剂。办好登记以后,年轻的非洲裔护士按操作规程,问我过去打针有没有过敏反应。我说没有。她进一步问,有没有过食物过敏,比如炒鸡蛋之类。我说,那倒没有,但我对米饭过敏。她和她的助手疑惑地看我,从我顽皮的微笑看出是玩笑,笑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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