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牗之美/梅 莉

  不论我行走到哪里,看彼处的建筑时如同看美人,先整体再局部。局部的话,看美人必先看脸,后眼睛。而建筑,我第一眼仔细打量的是门(相当于美人的脸),其次是窗(眼睛),然后是其他。这两个关注点会使整个行程都有饱满的好奇心,常有意外惊喜,有时,拍门与窗则是我整个旅程的亮点所在。

  老子在他所著的《道德经》中说过:“凿户牗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户为门,牗为窗。老子是说,建造房子,墙上必须留出空洞装门与窗,人才能出入,空气才能流通,房屋才能居住。老子说的对呀,一幢房子,有门有窗才有灵魂。

  我喜欢京都的安静自在。京都是座有古意的城,在许多作家笔下一书再书,具有非常超然妥帖的气质,走在古老的街头,买一盒包装精緻、手工製作的点心,坐下来喝杯咖啡,再浮躁的心也会静下来。京都寺庙的门、神社的门、小酒馆之门、寻常人家的门都很有意思。寺院、神社门前通常都是有神形各异的石雕分立两旁,庄严肃穆,寻常人家的门前有花花草草缠绕点缀……而祇园的花见小路小酒馆门前风景很特别,往往是客人吃好喝好走出门去,年轻的老闆娘掀起素色布帘跟出来,目送客人的背影,她身材纤细、神态安宁,别有风情。日本女人真的鲜见胖子。

  还喜欢看江南古镇有院子的老宅之门:门前有植物,春天的花,夏天的树,秋天的叶,尤喜冬天的竹,清隽秀丽,在寒风中摇曳,诗意顿生。往里走,院子里花木草藤、生机盎然,门内一条石板小径通幽,前面有木栅门一扇、家常灯光从雕花的窗户里泻出,一隻花猫在椅子上躺着睡觉,这样的情景只会让人想起用滥的四个字:岁月静好。走在老街长长的青石板路上,两侧是爬满绿植的墙,一路走着,一路观赏庭院之门。庭院的门有的开着,往里探探,看见石板小径上水渍未乾,庭园清美,果树上有果实垂挂,鸟声在枝头婉转。有的大门紧闭,年岁已久的木门上有着清晰的木头纹理,两个生銹的铁锁环像门的两隻眼睛在流泪,在这样的门前石阶上坐下,留个影,有古老与现代的强烈对比下的时空转换,比在照相馆拍的艺术照还文艺。

  古老的门自带文艺气质,哪怕是扇破门,正如一艘破船,停在无人的码头,在摄影师的镜头下,也是一副意境悠远、“野渡无人舟自横”的佳作。记得钱钟书在《围城》中写过一扇破门:方鸿渐和李梅亭一行五人前往三闾大学任职,途中,孙柔嘉对方鸿渐已表现出“甜蜜的执拗”……一日清晨,方鸿渐与孙柔嘉在客栈后山散步,发现火舖后面的屋子全部烧掉了,只剩下一个破门框子;方鸿渐于是联想到,那个破门框子就好像一个隐喻,似乎后面藏着深宅大院,引得人进去了,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无可进的进口,一无可去的去处”,门似乎召唤着人们抛下一切进来。依然是钱先生的著名“围城”理论。

  如果说门意味正大光明的进与出,如婚姻,那么窗不同,它更像一段尚未成熟、或不可告人的爱情。钱先生还有一段关于门与窗的精彩文字:“门和窗有不同的意义。当然,门是造了让人出进的。但是,窗子有时也可作为进出口用,譬如小偷或小说里私约的情人就喜欢爬窗子。”西门庆与潘金莲的爱情故事起源于窗,潘金莲在自家二楼支窗户,支窗户的木棍失手落下,正好砸到楼下正走过的西门庆头上……

  尽管窗在文学作品中似乎扮演并不讨巧的角色,但并不妨碍我热爱窗。在俄罗斯的小木屋展览馆,我曾拍下很多美丽的雕花木窗,风格明显与我国迥异。大爱木製的窗,感觉如今城市的铝合金窗既无美感也无灵魂。去逛陕西北路上的百年荣宅,印象最深的是窗户特别多而美,主人生前应该喜欢临窗观景。荣宅里的窗,全是木製的,至今完好无损,用料做工都非常考究,雕花镂空描金,花样图案种类繁多,每种图案、花样包含迥然不同的寓意,有辟邪、有祈福、有喜庆。临街的那一面,整排都是通亮的窗,把一年四季的美景尽收眼底。富贵人家的精緻优渥生活由窗户可窥见一斑。

  在皖南古村落,看到过去大富人家小姐的闺房,公子通过小轩窗,可以一览心仪的那位小姐“绿窗纤手”的诗意倩影:“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小姐可以躲在窗后偷偷观察来提亲的公子是否中意。

  一栋房子,必有门窗,门有门的气势,窗有窗的诗意。户牗之美,表达出的是工匠精神。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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