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大地学习/荣汝成

  江南冬季的夜晚是潮湿而阴郁的,朋友子衡的到访却让这寒冷的夜变得温暖而明亮。子衡是我最尊敬的朋友之一,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年长我四岁,敦厚儒雅。交往二十年来,无话不谈。我曾赠言与他:“君为柴桑人,骨相不封侯。我亦避俗翁,高卧一白头。”他便戏称我为白头翁。白头翁是一味中药,喻老朋友虽满头白髮,但医学之志,始终不渝。

  子衡对我说:“喜欢听你讲故事,你谈到过,一个读书人立身处世,看得富贵利禄,应当像戏里的军官,当他正襟危坐,发布命令时,一群士兵拱手听命,但当戏一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多好的故事呀。今天来,是为了志强,他病得很重,是肝硬化腹水,他希望我来恳请你帮他诊治一下。”

  去看志强?并且帮他治病?我极不高兴地回答:“子衡,我已年过半百,闭门谢客,况且这世上名医如云,还是找别人吧。”

  这个志强,二十多年前,与我和子衡都是朋友。他婚后,太太被诊断为不孕,我替他太太调理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因我的缘故,当时医院以记帐的方式给他配取中药。然而在年终财务结帐时,他却以各种理由赖帐,只得每月从我的工资中抵扣他的全部费用。我对他的行为非常愤怒,在公众场合责备了他,之后他逢人便说我“医德很差”。大家从此一拍两散。

  子衡很清楚我拒绝诊治的理由。他说:“我很尊敬你,不仅是你的医术,更是你的品德。记得佛陀对罗睺罗尊者开示:向大地学习吧。不论我们把清香的花朵,香水或鲜乳汁撒在地上,又或将秽臭的粪便、尿、血、黏液、涎沫等丢弃在地上,大地都一概领受,无牵无惧。因此,当负面情绪冒起的时候,不要被它所缠缚或奴役。修习慈爱以降伏嗔怒,慈爱是无条件地给人欢乐的心量。”

  听了子衡的话,我对他说:“明天跟你一起去看志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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