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是一种温习\姚文冬

  图:进入腊月,农历新年将至\网络图片

  进入腊月,就等于踏入了年的门槛。春节不同于其他节日,并非单指春节这一天,前腊月,后正月,都属于春节的范畴。都说年味淡了,我看不过是形式简化了,删繁就简后的春节,比以前骨感了,而丰满的灵魂依旧如初。我们过年,过的不是一段时间,而是回到了灵魂的栖息地,得以温习人生的百般滋味。

  游子在外,心繫故乡,一年里,曾有多少次的魂牵梦萦?过年了,给我们一次温习故乡的机会。在故乡的老街上走一走,那沧桑的老树枝头,曾挂着我调皮的童年,上学时望不到尽头的小路,已经找不到被我踢来踢去的石子,就像蹒跚的老人们失去的牙齿,也有镶了瓷的新墙,跑进跑出的,是一天天长大的婴孩,他们抬头望我,不会笑问“客从何处来”,这些日子,“客人”多得让他们认不过来了。

  见到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局促、尴尬,脸上堆着讨好的微笑,他们讨好我,我也讨好他们,都在脑子里搜索能靠上近乎的词句。就连小时候随意骂我的叔叔们,也谦抑地和我说话,口气和用词谨慎到极点。我的一个邻居爷爷,见到我,居然学着城里人的礼仪与我握手,还夸张地弯下腰去。这情景,我不知应该发笑,还是应该心酸。

  但用不了一两天,就又恢復了熟悉,聚在一起,大快朵颐地温习往事——当年生产队杀猪分肉的欢声笑语,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王爷的饺子、除夕的灯笼、鞭炮、大年初一的新衣裳、走家串户拜年的糖块、长辈的压岁钱、正月里的秧歌,叔叔们又可以骂我了,我的绰号又被人提起了……过年像一剂黏贴剂,又把我和故乡黏在了一起。

  故乡是亲情的发祥地,流浪的情感也找到了港湾。小镇里的族亲,还有散居在四邻八乡的外亲,一年里,疏离得渐渐成了一个个符号,此时此地,也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收拢到一起了。嘘寒问暖间,心里总会涌上愧疚,毕竟是亲戚啊,有着斩不断的血缘,怎么平日里来往得那么少,我们都忙什么去了?尤其兴奋的是从城里回来的小孩子们,从与父母厮守的小巢穴,一下子掉进了“亲戚窝”,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来,我还有这么多的亲人呢!

  蛰伏的友情也被唤醒了,同学、朋友,一年里各自奔忙,见不上几面,有的甚至连电话、短信、微信也不曾有过一两次,总让人怀疑人情淡了。可是到了过年才知道,彼此并没有忘掉那份情谊,年前年后,他们会突然冒出来,或送你一点小礼物,或来一个电话问候,或者,人就突然站在你面前了,让你惊觉,虽久未联繫,但彼此依然牵挂。过年,就如同奔忙喧嚣的潮水哗啦一下退去,友情水落石出。

  更多的则是灵魂深处的自我温习。我们免不得回顾一年来的不易,顾影自怜,暗自感怀。我有一个伯父,每年春节,必定要嚎啕一场。他哭得可真是伤心,双腿盘坐在炕上,双手拍打着炕席,好像欠他许多钱的人突遭变故,却没留下一张欠条。这个伯父,自小没了父亲,母亲带他改嫁到外村,长大后,自己回到小镇,从推着单轮车卖泥人、崩爆米花起步,直到开了油坊、僱了短工。按说是小镇最富的人了,为什么还那么伤心呢,且在这么喜庆的日子?但没人去劝慰,因为不知何故,也因为,即使去了,却发现伯母笑呵呵的,犹如任凭一个吃不到糖果的孩子撒泼。伯母说,他喝多了,哭一通就好了。我能深深理解伯父一年一度的悲恸。人总爱在某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温习曾经的坎坷,念及经歷的难与苦,对自己产生深深怜惜,那恸哭,毋须劝慰,因为那是自己对自己的一次深情抚摸。

  所以我依然深深恋着过年,就像小时候一样的期盼。并且觉得,那个被我们用惯的贺新年的“辞旧迎新”一词,不如“温故知新”更为妥帖。若非有过年的温习,我与故乡、亲人、朋友,该是如何疏离?我又如何懂得自我珍惜?因了这温习,提醒我,记住那些不该忘记的,才会有更新的嚮往。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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