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饶公/杨 健

  图:饶公生前与作者合影

  饶公走了,走得平静,走得安详,也走得有点突然。

  饶公家客厅墙上的挂历上2月9日这一栏,至今清楚写着“杨健4pm.”几个字。就在几天前我与饶公家属约好,9日下午四点陪同我办王志民主任去探望饶公,提前给他拜年,未料他6日凌晨竟溘然仙逝,令人唏嘘慨嘆不已。

  2月28日,饶宗颐先生追思送别仪式和大殓仪式在香港殡仪馆隆重举行,各界人士500多人在此与饶公沉痛告别。灵堂迎面墙上悬挂着一副輓联:“宗风不磨意,颐悳自在心”,正中摆放着饶公遗像,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幅彩照——深蓝西服,条纹围巾,清癯的面庞,专注的眼神,和蔼的微笑,如今已成永恆。

  一

  我在广东工作时,饶公的名字就如雷贯耳。饶公是广东潮州人,家乡人说起饶公,无不引以为傲;国内学术界、文化界人士提到“饶宗颐”三个字更是推崇备至、称颂有加。

  他被认为是最后一位集大成者,其卓绝学术造诣和杰出艺术成就广受膜拜,有人将其与钱钟书、季羡林并称为“南饶北钱”、“南饶北季”;有人将之与王国维合尊为“前王后饶”(20世纪汉学前半部看王观堂,后半部看饶选堂)。

  由于年事已高,近年饶公深居简出。我因工作关系,有幸每年去探望饶公,从他身上感悟学习令人崇敬的卓越学识、高洁品格和家国情怀。

  第一次见饶公是2013年来港工作不久,我去看望他,约在他家附近酒家一起午餐。那年,他96岁,虽走路有些颤颤巍巍,但身板挺直,双目有神,双手有力。他在与我握手时,使劲攥紧我的手掌,并左右摇动,连连加力,然后孩子般得意地问我手劲如何,我赞其力道惊人、可敌后生,他开心地笑了。

  落座后,饶公握住我的手近五分钟没有松开,问我何时来的香港、气候适不适应、饮食习不习惯,我一一作答。在座的还有他的两个女儿、小女婿和中国工程院院士、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馆长、原港大副校长李焯芬。

  作为饶公的学生,李焯芬十分敬重饶公,从学校退休后,他的很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饶公、服务饶公。李焯芬介绍说,饶公学识广博,其研究涉及国学的几乎所有门类,包括敦煌学、甲骨学、简帛学、经学、史学、考古学、目录学、楚辞学、金石学、礼乐学、宗教学、方志学、古典文学、中国艺术史、中外关系学等,近年饶公主要整理过去研究成果,同时带领团队继续对一些疑难问题展开研究。

  饶公女婿邓伟雄说,他每日仍抽时间写字作画,作画以画荷为主,他的腕力不错,画巨幅荷花时,十尺长的荷梗仍可画笔轻挥,一贯到底,亭亭秀直,遒劲有力。

  饶公小女儿饶清芬一边细心地用剪刀将饶公爱吃的菜餚剪成碎粒,方便饶公咀嚼吞嚥,一边告诉我,饶公生活很有规律,每日晨6时起床,到楼下花园散步,上午9时多再小睡一下,然后看书、研究等,晚9时左右一定宽衣就寝。

  有人做过统计,饶公治学80馀载,共出版学术专著70多种,发表论文近千篇,刊行诗文集10馀种、书画集数十种,可谓著述宏富、学艺双携。

  我一直心有疑问,一个人时间和精力有限,就算每日宵分废寝,也难成如此道山学海;常说隔行如隔山,就算着力杂学旁收,也少有这般学艺双成。

  这位旷世奇才是怎样“炼成”的呢?

  二

  2014年8月初,我去饶公家探望,提前祝贺饶公生日。从他家离开后,我约李焯芬教授在附近喝茶,刚落座,我就向李教授请教心中疑问。他回答了三个字:“求知欲!”接着给我讲了三个饶公治学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叫学无国界”,李教授说话轻声慢语,但有板有眼,抑扬顿挫。他说,大约是在上世纪50年代,饶公在港大从教时得知六万馀册敦煌文献世纪初被人“拿”走了,其中13000多卷到了英国,5700多卷到了法国。饶公下决心研究这批文献,十多年时间里,他经常抛家别女远赴欧洲,通过各种关系进入大英图书馆和法国国家图书馆研究敦煌文献,每次一待就是几个月,写了大批研究论文。以后,为寻找流落海外的其他敦煌文献和中文古籍,他的足迹踏遍五大洲。饶公最喜穷根究底,为了搞清一个问题,总是不分古今中外,寻找各方资料求证。为此他除了熟练掌握英语外,还学了法语、日语、德语等,甚至研究了中古梵文和古巴比伦楔形文字。从此,他的国学研究如滔滔江水,一发而不可收。

  “第二个故事叫学无边界”,李教授说起饶公的事如数家珍。他说,饶公的研究从来不给自己设置领域的限制,遇到什么问题就想弄懂什么问题,因而能成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真正的大学问家。他举了一个例子,大约20年前,在一次讨论中,他曾向饶公请教《史记》“禹迁三苗于三危”中“三危”的含义。研究中国古代史的学者1000多年来大多认为夏禹王迁苗人至三危,“三危”指敦煌三危山。但始终有人质疑,三危山不大,是沙漠中一座光秃秃的荒山,几十万苗人迁到那里,怎么生存?饶公听后觉得有趣,说去研究一下。过了几个月,饶公拿出一篇文章,竟是关于这个问题求证的论文。他通过查找商代资料,发现了甲骨文中有关“危方”的记载,由此得出三危并非指敦煌三危山,而是危方,即广袤的西部。“方”指方国,是指中国古代被称为中原地区的华夏民族居住区以外的周边地区。为何加“三”?这是古汉语的一种习惯称呼,如陕西被称为三秦大地,湖南被称为三湘大地。三危就是西部地区。由于饶老精通甲骨文,故而能将之延伸到歷史研究领域,取得学术上的创新与突破。李教授告诉我,这篇论文后来收进了饶公所著《西南文化创世纪》一书,可以送一本给我看。第二天他就让人送了书来,我仔细读了论文,其扎实的史料、认真的论证、严谨的推理令人折服。

  “第三个故事叫学无止境”,李教授说,饶公真正是活到老、学到老。饶公总说做学问应该退而不休,他的研究成果有三分之二是退休后完成的。其中他最为关注考古新发现,或通过新出土文物定证过往的研究,或从中推展新研究、探寻新成果。2002年6月,湖南湘西龙山县里耶镇惊现战国至秦汉时期古城遗址,填补了国内秦代古城考古空白,特别是其中1号井出土的3.7万馀枚秦简,内容涉及当时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诸多领域,其价值可与殷墟甲骨文和敦煌文献等媲美。那年饶公已经85岁了,听说里耶有重大出土发现后十分兴奋,很想过去看看。湖南考古部门得知后,派人专程把整理好的秦简内容送来给他看。他马上投入研究,据此写出多篇论文。前几年他看到南昌西汉海昏侯考古发现的报道,同样兴趣浓厚,获悉考古队队长来港参加活动,马上与之见面。

  听完三个故事,我恍然大悟,想起饶公回首往事时发过的一句感慨:“我的求知欲太强了,这种求知欲征服了我整个人,吞没了我自己”。 (上)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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