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美的中国格律诗/元 通

  图:陆俨少写杜甫《登高》诗意图 /资料图片

  “国学”是一个近年来特别流行的词。从百年前人们因国破民贫而将之打入负面清单,到今天的人们在传统中重新发现中国价值,我们正亲身经歷着一场歷史性的文艺復兴。

  “国学”真是个好大的词,包罗万象,内容繁杂。如果您问十个人:“什么是国学?”大概会得到五、六个不尽相同的答案。但我想,所有的答案中,那个最大的“公约”词组里,一定少不了诗词。

  子曰:“不学诗,无以言。”春秋时代的诗,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真情民谣。即使是如此的原生态,已经令孔老夫子心驰神往了。歷史的长河流淌,也带引着中国的诗歌从原始的浪漫变得益发精緻高雅起来。在经歷了楚汉之辞赋、六朝之骈俪、乐府之歌行的一道道蒸酿后,便如陈年老酒一般,中国的诗歌最终在唐代昇华出了格律这一举世独特的诗歌形式,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艺术巅峰。

  格律诗,分为四句的绝句(每句五字为五绝、七字为七绝),和八句的律诗(每句五字为五律、七字则叫做七律)。今天我们耳熟能详的唐诗,大多属于此类。在当时,这种流行诗体被叫做“近体诗”,之前的不符合格律的诗称为“古诗”。至宋代又在格律下发展出长短不同的句型,称为“长短句”,又叫“词”。在传统中,诗词復要加以抑扬顿挫的有节律的音乐性,称为吟唱。

  《尚书》说:“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在全世界的所有语言中,唯独中文是一字一音,也因此,才能产生出格律这一使音韵节奏完美结合的艺术。即使在东亚的广义汉文学体系中也是独一无二的。歷史上深受中华文化影响的日本和朝鲜都出现过高水平的汉诗,但在朗诵时,属于阿尔泰语系的日、韩语均无法演绎出汉语的韵律。

  格律诗,笼统而言,就是在写诗时严格按照韵部的划分在一二四六八句尾押韵,每句中的声调遵循平、上、去、入四声转换的规律。每一诗中,两句(一二句、三四句、……)称为一“联”。每联之内上下两句在二、四、六字位平仄相对(称为“对”),两联之间在二、四、六字位平仄相同(称为“黏”)。而在律诗中,又要求第二联和第三联各自是严格的对联。四声,又归入平、仄两类发音,平自然为平,仄就是不平,于是“上、去、入”都归于仄音中。格律诗的要求还有更多,但了解这些大的原则,已经使我们可以领略中国古人语言艺术的工巧匠心了。

  诗仙李白的《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在《平水韵》记载的唐朝的普通话(即官话)中,“烟、川、天”都押“先”字韵部,而四句诗句的声律,则遵循着“仄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的规律。请看,是不是每一句中有平仄转换、每一联两句之间在双字位上平仄相对、两联之间在双字位上平仄相黏?如果朗诵起来,会不会感觉到仄音低缓、平声高亮,而全诗也是形成了“低低高高低低高,高高低低低高高。”这样的清晰节律?

  “诗言志”。人们以诗的精炼语言赞美、感嘆、吟咏、沉思。格律诗,在有限的空间里,在严格的格式下,更使对中国语言文字的把握运用成为一种最精美的艺术。

  在歷史上最成功的律诗中,杜甫的七律《登高》永远佔有一席之地: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首诗的韵脚字“回、来、台、杯”均押《平水韵》中的“灰”韵。音律完美地抑扬顿挫着:“平仄平平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大声地朗读一下,即使没有音乐,单单诗的发音本身就已经充满音乐性了。那么如果我们像古人一样,在诗上又加以音乐而吟唱又会是怎样的令人如痴如醉呢?

  一首短短的格律诗,便如一首交响乐般的,有开篇、描述、写景、叙事、抒情,并用或高亢或隽永或沉郁或诙谐的结尾留下不尽馀韵,这就是艺术韵律中的起、承、转、合。

  《登高》在短短四联五十六字当中,开篇一联(首联)即以风、天、猿啸、小岛、清水、白沙、和迴旋的水鸟,刻画出一幅阔大而凄清的画面。而进入到第二联(颔联)时,镜头拉宽,我们见到了滚滚不尽的长江和两岸深秋时节萧萧飒飒的落叶。这一联,是中国诗史上对联的神来之笔:“不尽”对“无边”,以时间应对空间,以“无边”描述着无奈的人生,以“不尽”感嘆着自身的渺小;“长江”对“落木”,以宏大对细微;“滚滚”对“萧萧”,以动态对声音;“来”对“下”,以横向的动态对纵向的动态。不仅用词凝练,更令我们读者剎那间与千三百载之前的杜甫并肩于江边岭上,共同体验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苍凉。

  第三联(颈联),作者写到了命运多舛且疾病缠身的自己。此刻,诗的节奏缓慢下来,镜头画面转向对一位老人的特写。他苍老羸弱、感怀嘆世,在四顾无人的高台之上踽踽独行。此联对仗精准,而同句内的情绪跌宕更是细緻入微:“常作客”本应是开心之事,然而却是“万里悲秋”的常客;老而多病,多么希望亲人的床前呵护,却唯有剩得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人生之苦,莫此为甚矣。

  诗至颈联,已达情绪顶峰。于是第四联(尾联)做结,诗人家愁国难、双鬓斑白,在困顿潦倒中,本以浊酒聊遣苦闷,却因生病而不得不停酒修养。自嘆无奈之状,跃然纸上,馀韵不绝,令人掩卷长嘆、怅然涕下……

  在中国的诗史上,如《登高》之类的好诗层出不穷,如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等等。这些格律诗达到了韵律、文字、音乐、画面、哲学完美结合的至高之境,在惜字如金的遣词用韵中,带给我们无上的审美体验。遍观世界文学中,实无第二种语言能够达此境界。作为一个中国人,又如何能不为拥有这样独特而美好的艺术传承而骄傲且珍惜呢!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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