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砚/任林举

  北方十二月的天空,如果遇晴,总是蓝得透明。透明,如同深不见底的忧愁。

  这样的天色,刚好搭配地上的白雪、雪中的老屋和老屋门扉上大红的楹联儿。

  三十年前的这个时节,则正是家父最忙碌的时刻。他要赶在年关来临之前把半个村庄的春联写完。而我,在这个百无聊赖的周末,除了凭窗遥望时间深处的往事,竟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三十年的岁月显然已十分悠远,但回首时,仍然通透,如没有杂质的一泓秋水。

  我看到了家父。他正用粗糙皲裂的大手从瓷碗中撩起一掬清水,至一块绿色的方石之上。然后,捏一块落满灰尘的墨,聚精会神地研磨……

  那年,来自长白山区的远亲来家里走动,带给父亲一方磨刀用的山石,但由于石面微凹,体积偏大,不合用,便被随意弃于墙角。年关临近,旧砚台不翼而飞。来求对联的乡亲却携纸张立等于门外,父亲便集中生智,把它从灰尘里拾起,做了“替补队员”。

  父亲一生时运不济,心愿难遂又英年早逝。幼时家贫,想读书读不起,匆匆读过“高小”就怀着无限的遗憾落草为“农”。但他却一生偏爱读书讲古,舞文弄墨。一副春联,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碟小菜,转眼间一挥而就。

  说也奇怪,那年以磨刀石为砚写出来的字,却格外的沉实饱满,字字浑厚,似有石的质感。春去夏至,家家门前的春联,经过数月的风吹日晒红纸已经褪去了鲜艷的颜色,但那墨蹟的底色却依然清晰。

  多年之后,长白山区山民们用的一种磨刀石,被官方开发成优质的製砚之材。据说,那种石头正是在中国製砚史上神秘消失了几百年的松花石。在大清康熙王朝或乾隆王朝,松花砚曾贵为百砚之首,被奉为当朝至宝和“质坚而温”的品格象徵。

  根据纹理、特性的描述,基本可以推定,早年家父用过的磨刀石就是没有经过雕琢的松花石砚。可惜的是,它竟然落在了那个年代、那个小村以及终生不得其志的家父之手。

  原来,石头也有自己的命啊!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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