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任林举

  昨夜,又梦到了故乡的老屋。

  老屋是中国东北独有的泥土屋。泥土的墙壁、泥土的屋顶和泥土的地面。如今,房顶的荒草已经盈尺,如一蓬乱髮在秋风里茫然抖动,阳光如明亮的手指,徒劳地在其间一遍遍穿行,却总是理不开那郁结着的凌乱与凄凉。

  墙体上,那些雨水或风爬过时留下的印迹,或者说曾被岁月雕凿的道道沟痕,在锐利光线的勾勒下,变得更加深重、清晰起来,明暗相间,凹凸不平。想来,那就是老屋脸上的皱纹了。半张半合的门,如半张半合的嘴,差不多已经失去了顺畅呼吸与发出声音的能力,更失去了表达某种经歷和情感的能力。

  “可是,我就是你的故事和情感啊!难道你不记得了吗?”望着老屋茫茫然的神情,我几乎在梦里喊出声音。曾经的往事歷歷在目,彷彿一切都在昨天。“那一群快乐但无所忌惮的乡间少年、经常被直直地说出来或挂在脸上的心事、整天叮咛不断严厉且温暖的双亲,还有,檐下那窝飞来又飞去的燕子……”

  这时,那座早已无人居住的空房子,突然在我眼前化作了一个苍苍老者,神态索然,面无表情。从他毫无光亮的眼睛里,我看到苍苍茫茫、空无一物的遗忘。老者的面容似陌生又似相识,但一时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我都深陷于一种执著的回忆和猜想之中,一心想确认这老者的身份。

  我想到了悬在祭台上的祖先画像,想到了过世很久的祖父和父亲……当想到了我自己的时候,我的心突然一阵紧缩,震惊、委屈和不甘像一记重拳,把我从梦中击醒。

  醒来,我久久对镜自照。自照,并不是女人的那种心态,审视自己哪里还需要进一步修饰、打扮或乾脆沉迷于某种孤芳自赏,为自己的漂亮或“好看”而深深陶醉。我满心惶恐和惊惧,只是为了仔细比照一下,我自己的鬓髮、额头、眼尾、脸颊、嘴角和神情,到底哪里像那老屋。

  突然,有一丝感念像低飞的燕子倏然掠过心头。

  于是,我眼前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房子,新的、旧的、住人的、不住人的、主人在的、暂时不在的、倾颓的、坍塌的、已经失去了踪影的……而很多的人,却纷纷游走在房子之外,有人在寻找,有人在等待,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约会,有人,则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居所。

  现在,我不再为房子的新旧而纠结,我只祈祷,在每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每一个行人都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中。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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