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生水起的文字精灵──读黄永玉《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颜纯鈎

  图:黄永玉的文字如行云流水\资料图片

  不同的文艺门类都有相同的规律,比如说,彼此都有基本元素:文学的基本元素是文字,美术是颜色,音乐是音符。不同的文字作有机的组合,变成文句,不同的文句再进一步组合,变成段落;长长短短的段落再巧妙组合,形成章节;不同的章节再依一定的结构组合,便是一篇文章。

  音乐和美术创作也都有同样的组合过程,只不过各自有不同的组合的规律。

  文字、颜色、音符,每个人都懂,但并非每人都能善用组合的方式,组合的方式高下有别,文章也就有优劣之分。刘绍铭教授曾说:看一篇文章先看文字,文字不好就不用看了。

  手上这本黄永玉的《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是本港中华书局最新的版本,笔者看过先前的内地版,比较起来,新书在包装方面更精益求精。每篇文章都配插图,包括实景照片、文章相关的资料图片,更多的是他旅居欧洲期间所作的画和速写,整本书琳琅满目,每页都是享受。

  读黄永玉的散文,最过瘾是欣赏他的文字。当然,文字之外,他更有洞悉人世的老辣眼光,有针砭人心的尖锐触角,还有玩味人生的放达性情,这些都非常人所有,但文字—他的文字,笔者以为当今之世,把中国文字玩得出神入化、玩得“百炼钢成绕指柔”的,唯有他一人。他并非职业作家,但他比很多著名作家,都更能随心所欲地驱策文字精灵。

  一个人的文字是他性情的写照,读黄永玉的散文,字里行间浸透了他的诙谐。中国作家中风格诙谐的很少,鲁迅有诙谐,但他的诙谐近于冷隽,黄永玉却是活泼的慧黠的诙谐。那种诙谐来源于机智,来源于对人情世故的通达。它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好像他写着写着,心下发痒,一定要抖两下出来自己才舒服。这种发乎内心的诙谐,有如智慧火花迸射疾走,撩拨读者的神经,牵引起复杂的联想,令人会心莞尔,提神醒脑,馀音裊裊。

  在翡冷翠,每天日子单调,但他说:“文化艺术本身就是快乐的工作,已经得到快乐了,还可以换钱,又全是自己的时间,意志极少限度地受到制约,尤其是画画的,临老越受到珍惜,赢得许多朋友的好意,比起别的任何行当,便宜都在自己这一边,应该知足了。”这一番夫子自道,是自我解嘲,又是自我安慰,如对老友,聊申怀抱,话说得坦率,透着世故的慧黠。

  在意大利画画,出门要揹一个放置很多用具的箱子,他感嘆写道:“唉!人时常为自己的某种自以为快乐的东西而歷尽煎熬。背负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想起了唐三藏。”

  写薄伽丘,说到看咸涩书,他说:“一个人吃好东西,忘我大嚼,听不见别人在旁边告诉我那东西里含多少维他命、荷尔蒙。”

  谈到现在遍地“大师”,他说:“我也常被朋友们称作‘大师’,有时感觉难为情,暗中的懊丧,看到朋友一副诚恳的态度,也不忍心抹拂他们的心意,更不可能在剎那间把问题向他们解释清楚,就一天天地脸皮厚了起来,形成一种‘理所当然’的适应能力。”“适应能力”本是褒义,但去“适应”一种扭曲的世道,结果却令自己也扭曲了,不但扭曲,甚且“理所当然”,更不可理喻了。表面上是嘲弄自己,实际是嘲弄那些以大师自居的半吊子艺术家。

  随后又笔锋一转:“直到有一天,我那些学生、学生的学生都被人称为‘大师’,他们都安之若素的时候,我才彻底明白,我们的文化艺术已经达到一种极有趣的程度了。”分明“极可厌”,他却说“极有趣”,有趣不是真的,可厌的事居然人人“安之若素”,如此世相,方是有趣。

  “离梦踯躅—悼念风眠先生”结尾,他写道:“九十二岁的林风眠八月十二日上午十时,来到天堂门口。”“‘干什么的?身上多是鞭痕?’上帝问他。”“‘画家!’,林风眠回答。”林风眠一生所受的磨难他都不写,就写在天堂门口被上帝发现满身的“鞭痕”。“鞭痕”二字,只写苦难的结果,省略了受难的过程,就像一个触目惊心的问号,而上帝看到满身鞭痕的大画家将作何感想呢?这个问题又留给读者去想。对于内心无限敬重的伟大画家的死,也忍不住略施诙谐,并且把深重的怀念和对世情的针砭寄寓在那诙谐之中,这种驾驭文字的本事,真令人嘆为观止。

  诙谐是一种看待世情和人生的态度,有点老不正经,实际却非常正经,有点不在意,实际是非常在意,有点开自己玩笑,实际是开众人玩笑。

  黄永玉的散文都像行云流水,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但细看下去,会发觉他很着意于“炼字”。往往在不经意处,突然冒出来一个词,放在那里几乎是不协调的,但突兀之中却与前后文字有一种惊人的内在呼应,用了那个词,对整篇文章竟有提纲挈领的效果。“炼字”是诗词的工夫,想不到用在散文写作中,也有如此别致的效果。

  写巴黎,他道:“巴黎是画家的摇篮、天堂。”“巴黎又何尝不是画家精神的、肉体的公墓。”“公墓”二字,亏他想得出来!换我们来写,会用“葬身之地”,或“坟场”,用“公墓”,显示其“众多”,又表明是令后人凭弔之地。公墓未必都葬着名人,有更多无名之辈,怀理想而来,却失意以终,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而他们的肉体与精神,堆积成艺术的丰碑。两个字,蕴涵无穷的意思。

  写巴黎的桥,“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桥,桥不断创造美丽的回忆。……”“巴黎的桥上没有相同的灯。”“桥是巴黎的髮簪。”一口气三句话三层意思,读到“髮簪”二字,读者会突然抖擞起来。桥都是弯弯的,又那么美丽精緻,那么优雅地调节城市的风貌。突然间,古老的巴黎妩媚了起来,因着那些髮簪,好像徐娘半老的妇人,风韵犹存招摇过市,她头上的髮簪闪闪发光,一头丰盛的秀髮引人遐思。

  (上)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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