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五月》以外的石中英\张茅

  图:音乐剧《那年五月》海报\作者供图

  电影《五月》出世,引来关于石中英更多话题,早前又读到他转来“记《六七孤儿》何晓明”一文,半世纪前往事一时涌现。

  何晓明父亲何枫,我相识何枫是在他牺牲于英军英警枪下之前,那时何晓明才一岁,后来何晓明进《新晚报》工作,任文化版编辑,与我共事。

  认识石中英也是在《新晚报》编辑部,那时他刚从狱中出来,“六七事件”的一名“YP”,当年他只有十七岁。我对石中英的印象很特别,尤记当时有一位身材瘦削,脸色青白,眼色朦胧的青少年,每星期一次或两次来报社编辑部,与副刊编辑黄开福接触,不苟言笑,放下稿件便离去。我知道他在学界活动,因派传单被捕入狱两年,出狱不久便参与《新晚报》的“学生乐园”组稿及编辑事务。不时看到他身影而来,身影而去,社会情况险峻,各忙各的,甚少招呼。半世纪过去,谈起那年的脸色,他神态轻松说:“监仓没啖好食,点会唔脸青。”

  “YP”石中英与“六七孤儿”何晓明首次认识时,何晓明已经十八岁,即其父何枫牺牲十七年后。当年十八岁的何晓明,等待升读暨南大学,回港在母亲及石中英任职的旅行社做暑期工。

  何枫沙头角人,培侨中学毕业,放弃去外地升学,在九龙船坞工会当书记,为黄埔船坞工人服务。一九六七年夏,船坞工人支持反对港英政府暴力镇压工人争取权益,港英政府调动警察及英军包围及武力攻入九龙船坞工会,何枫中枪亡,死时三十四岁,女儿何晓明刚满周岁。

  有一段时间,我与石中英没有联络;罗孚辞世,我致悼辞,他主持仪式,谈起往事。当时的“YP”,已是成功商人,藉国家经济开放之利,与法国一家集团合作,创立规模颇大的电视机企业。石中英的文章写道,“忽然一日,藏于心底一个角落的一段青少年囚犯记忆,突然涌现,是什么因缘令我这个黥面数十载的老YP,再次回首那曾不太愿说起的过去”,他心里的答案是“痛惜一九六七年对香港歷史这重要的一页,社会上竟绝少有人重提。自己应该在将要退休之年,放下金钱事,该做一些事以回馈生我育我的香港。”

  就这样,石中英开始他的“六七文学”及“六七事件”研究。抢救歷史、整理材料,累积作品。这些年,石中英作了六七文学书籍出版,製作有关纪录片,创作及上演音乐剧《那年五月》,投资拍摄电影故事片《五月》等等,以他的话“希冀启发社会反思和弥合伤口”。

  谈到音乐剧《那年五月》其中一场为工联会“职安健”筹款,他有这么一段话:“因为当年我正是为支持爱国工人的抗争才投狱的,故藉此表示我支持工人的初心不变。”

  由此,我的心绪回到石中英与“六七孤儿”的事情上,他的行为与正直的爱心令我凄然感动下泪。

  石中英在文章中记叙他为何家安排家祭,以及“六七孤儿”何晓明留下的一对新孤儿。石中英写道:

  “那一年,是‘六七事件’的四十五周年。当年的一众少年犯(YP),发现了和合石的一个六七参与者的集体墓地,正准备举行四十五年来首次的公祭。几经转折,我终于联繫上了晓明,因为她爸爸的墓穴也在和合石。公祭当天,我租好了车,买好鲜花,在她家的楼下,陪她一同前往。我公祭,她家祭。”

  “她还是那样文静,盈盈的笑意。我上前抱了抱晓明,不让她发现眼角的泪影─怀里的晓明,已不再是那十八岁的学生,而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今天,她还带着读会考班的女儿,第一次上山拜外公呢!但把她拉扯长大的母亲,已于年前逝世了。晓明的丈夫,也在十多年前被人谋杀,至今兇手仍逍遥法外。而四十六岁的晓明,也患上癌症多年,正与生命搏斗!”

  “重逢之后,最难忘的是陪晓明上山,助她将父母的骨灰合葬。晓明的母亲陈敏在何枫遇难后不久,便带晓明两兄妹一起回到广州生活,避开某些人对‘六七遗孤’歧视的眼光。她和搞了好几年旅游的我,很是熟络。晓明的母亲是我尊敬的长辈,她在丈夫逝世后一手把一对儿女抚育成人,而四十多年后,也离开她一手带大的‘六七遗孤’了。”

  “包了一台车,陪着和顽疾搏斗中的晓明,领了新做的合葬碑上山。换了那块竖立多年刻着‘何枫烈士’的石碑,现在和合石的墓穴,合葬着两夫妻。石碑上,在何枫、陈敏的名字上面,是一块印有两人合照的搪瓷相。

  ‘这张照片是从何而来的呢?’我问晓明。

  ‘那是爸爸临死前一年自己造的。’晓明说。原来,在何枫死前一年,因要准备在工会教授兴趣班,故在外学习如何将照片‘烧’在瓷片上。他拿了夫妻俩的合照,成功地造成了搪瓷照片,兴高采烈地拿回家给妻子看,谁知却给陈敏轻责。而他‘日后有用’的戏言,竟一语成谶。一年后,他在工会内中枪身亡,不可能和爱妻再有合照。而妻子则要到她死去三年后,才获批与丈夫合穴共葬。分隔四十多年后,晓明的父母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石碑上的搪瓷照片,更见证了这歷史的诗篇。”

  “晓明在替父母合葬之后一年,也不敌病魔的纠缠,告别了尘世。记得在她弥留间,我和严浩赶到医院和她道别。这位在暨大新闻系毕业、曾任《新晚报》记者的‘六七遗孤’,在她患上恶疾后,报社对她不离不弃,生活费不缺。而‘新晚子弟’的严浩,在我的引见下,更为晓明多方设法,期以食疗增强体质。但一切已是太迟了。在病榻上,她眼睛紧闭,也没有了那盈盈的笑意。”

  “看着床前晓明那常带着憨笑的大儿子,我强忍着泪水,对着我最怜爱的‘六七遗孤’说:‘放心吧!晓明,我们会照顾你的孩子长大成人的。’”

  “但愿如今的晓明,已经开心地和她的父母在一起,脸上永挂着那盈盈的笑意。”

  读到这里,我的泪滴在手机 屏幕上,石中英担起赡养“六七孤儿”何晓明遗留下的一对新孤儿的重担,与他的谈话中知道何晓明的女儿就读中大快将毕业,反而哥哥需要更多照顾。这一段事石中英一直默默做着。每次见他,深刻的、印在我脑半世纪前的瘦削身影十分熟识,在我面前正是一位“剑胆琴心”的书生─石中英。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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