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到“天涯海角”/吴 捷

  此“天涯海角”并不在海南三亚。三亚的“天涯海角”面向南中国海,南中国海只算太平洋的一部分,群岛和大陆密在近邻,算不上真正的天涯海角。秦皇、魏武,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其实只是今天的渤海湾。真正可称为天涯海角之地,最好在某半岛、离岛的尖端,面向大洋,面前一百八十度无蔽目之物;极目远望,最近的陆地在至少千里之外。比如南美大陆南端、遥望南极洲的合恩角(Cape Horn),俄罗斯北地群岛(Severnaya Zemlya)西北、终年封冻在北冰洋中的施密特岛(Schmidt Island),北海道知床半岛(阿伊努语意为地之极)最东端、面向太平洋的纳沙布岬,新西兰南岛(South Island)西南的峡湾(Fiordland)国家公园,还有我骑车二十馀英里往返的南太基岛最东端的司康塞(Siasconset)。

  Nantucket,通译南塔基特,余光中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翻译《白鲸》前来此地寻觅灵感时译为南太基,或许因为十九世纪中叶之前,南太基“是渔人的迦太基帝国,世界捕鲸业的京城”。它孤悬于美国东北海岸之外,像鳕鱼角(Cape Cod)靴型鞋底掉落的一颗砂粒。梅尔维尔在《白鲸》里说它“远离陆地,……被海洋……四面团团包围,成为一个孤岛。”十九世纪末,E. F. Underhill在《司康塞简介》(Sconset in a Nutshell)中说南太基“东边最近的陆地是葡萄牙,南边最近的是西印度群岛,二者皆茫茫不见。”直到一九八二年,《纽约时报》专栏作家Russell Baker还说,去南太基本身就是一次冒险,好容易抵达时,你会觉得真是远在天边了;访客散尽的冬夜,走在南太基的街上,感觉就像北大西洋上远离海岸的一叶弃舟一样,漂向茫茫的未知。如今去南太基的渡船又快又稳,完全谈不上冒险了。不过,我还是想远离岛上居民和游客聚集的市区,去普通游人罕至的孤单一隅,在那“天涯海角”之地看大西洋和Sankaty灯塔。

  从南太基港到司康塞村单程有八九英里。下得渡轮,走进一家一九三一年开张的老店,租了辆薄荷绿Cannondale八速全地形车。片刻之后,我的车轮就在市区的卵石路上旋转颠簸了。

  出市区向东八英里到司康塞村,再向北约一英里半即是我的目的地。归途取远道Polpis Road,往返共二十英里有馀。恰逢岛上常见的阴天,凉爽且有微风。东绕西拐出了城,上了笔直向东的Milestone Road自行车专用道,竟一个骑车人也不见。此刻正值初春,捱过不久前的雪暴后,树梢刚冒出淡绿嫩红的茸茸新叶。铅灰色的穹庐下,暗绿淡黄的草丛、灌木四下分布。开白花的矮树,耸出其间的松柏,路旁电线杆仪仗队般排列整齐,却稀见住家。与自行车道平行,有一道草地相隔的公路上,起初还有接二连三的车辆,越向东则越稀少,只有零星大、中型货车偶尔掠过。很快,前后都茫茫不见人,只馀路边高松、稍远些的矮树林、草原、沼泽和林间的鸟鸣。

  梅尔维尔藉以实马利的口说,南太基“全是沙滩,无依无靠,那些沙子够你当吸墨水纸用上二十年而绰绰有馀。”追溯南太基岛之起源,可以说我正骑行在漂砾沉沙之上。南太基,隔海三十英里外的鳕鱼角,以及远方的五大湖和加拿大,都曾掩埋在冰川之下。冰川途经之处,侵蚀并压碎其下的岩石,携带曾经的尸骨、碎石、泥沙,一路南侵。当气候转暖,冰川后退时,冰盖下露出陆地,留下遍地沙石。在南太基,大些的石块聚在岛北,成为一线小丘。细小些的由融化的冰水带向更南,成为我此时轮下的沉积平原。岛上最大的湖萨卡加(Sesachacha),水面有一平方公里,也是冰川留下的孤儿。那是五六千年前的事了。五六千年,在地质年代意义上不过一瞬。气候的改变,海平面的升降,冰期的始终(现在我们仍处于第四季冰期),都将决定这个孤岛的命运。再过五千年,我车轮辗过的一寸寸土地,连同我身边的草木,或许都已沉没于深海之中,或许在冰川再次南下时被掩于泥沙之下。

  近司康塞村时自行车道消失,几分钟后到了村中心悄无人声的“邮局广场”,唯一的小店挂出“淡季休业”的牌子。几条小巷通向四方,沿巷的房子都显得很新,灰色的房顶和外墙,雪白的门框窗框,外墙苫以一片片树皮状的薄板,一副弱不禁风状。穿过空无一人的主街,经过一七七六年村民捐建的老水泵,水泵边的木花坛上孤零零开着三束淡粉色的小花在风中向我点头。拐上南北向的窄巷Baxter Road,一路只见旅游旺季短期出租的别墅,院里院外没有人影。到将近尽头时,已能透过树篱看到右手边灰绿色无言的大海,以及前方Sankaty灯塔顶部闪耀的光芒和红白相间的塔身了。

  这就是南太基的“天涯海角”。安静,孤独;隔离网和峭壁之下,是近不见礁石,远不见海岛,左无靠,右无依,上苍茫,下无极,一百八十度立体的灰蒙蒙的虚无。岛是扁舟一叶,我是此刻唯一在船头望海的乘客。正东方,葡萄牙在三千英里之外,摩洛哥在东南的更远方。化而为鸟,扶摇而上九万里,极目而观,或许能见到隐隐影影,如海市,如浮云。我的“心目”越过直布罗陀海峡,彷彿看到了地中海同样的灰色蓝色的洪荒。在那里,腓尼基人在三千五百年前,刻木为船,悬布为帆,建起了海上商业帝国。几百年后,他们的迦太基又与希腊诸城邦和罗马争雄。南太基,迦太基,还有一度称霸北欧冰海、南下地中海的维京人,他们选择了海洋,选择了比陆上的蛮荒更辽阔、更暴虐的咸水的蛮荒,与荒波、飓风,与海兽、冰山和其他木船帆船角力。他们的名字刻在水上,消失在海风里,浪潮侵蚀了他们当年的家园和殖民地,就像此地Sankaty灯塔的命运。

  一八四九年建成的Sankaty是美国最古老的灯塔之一,耸立于海边一百英尺高的悬崖上,离海岸二百八十英尺。在海浪、风暴长年啃啮下,灯塔和海岸间的山崖到二○○七年只剩七十六英尺。人们只得将四百五十吨的灯塔向内陆挪移了三百九十英尺。塔顶至今仍在旋转发光的灯,自身岌岌可危之际,照亮了岛东洋面下一连串危险的浅滩和暗礁,也照亮了司康塞村那些同样建在沙洲之上、弱不禁风的夏季别墅。对游人而言,南太基只是一夕冒险,一季休暇;对灯塔和别墅和所有树木丘陵而言,南太基就是一头巨鲸,一段浮沙,此刻漂在洋面,千年后又匿迹于荒芜。人与自然搏斗的微弱努力,像漆黑海面上曾用鲸油製作的蜡烛反射出的灯塔之光。六千年的岛,上万年的耐心,等千里冰川退却,一星沙丘浮起,从远方飘来的种子在来自千百里外的岩石的粉末细沙中发芽。然后,从这海洋上的蚁穴中,冒出一隻隻沙上建塔的蚂蚁般的生物,遣出一队队的小艇和巨舰,宁愿毁灭于咆哮的无垠之中,也不愿安然瑟缩在陆地之上。日復一日,潮涨潮息,在这天之涯海之角,远方灰色暗绿色的苍凉中依旧隐隐回响着他们的声音。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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