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注:此专题为大公网值2014年春节前夕策划制作,在历史纵深上对春晚与政治的复杂关系做了深刻剖析,此际再次刊发,以飨读者。

     自冯小刚去年7月被敲定为2014央视春节联欢晚会总导演以来,半年多的时间里,围绕春晚的话题从未间断。不仅仅因为公众对春晚常规性的关注,更因为这是30多年央视春晚史上首次引入体制外人士担纲春晚总导演。

     这三十多年,中国在巨变,春晚也在巨变。而历史的推进,也让这场一年到头来“最后的晚餐”负载了越来越多的政治功能和意义,显得不堪重负。我们有理由不看春晚,但没理由忽视她的存在。春晚是台综艺晚会,是个大众传媒现象,也更是一台盛世中国的年终政治大餐。

 

1983-1990:初生之后 形式内容的不断创新

      初生的春晚,如同当时进行不久的改革开放,没有过多包袱与经验的束缚,因此在这个阶段一切都显得新鲜,各种尝试与创新在春晚上轮番上演。例如,在舞台和观众席形式上,最开始是茶话会的布局,台下观众围坐在圆桌上,舞台面积不大,声光电技术也不成熟,舞台上是什么就是什么。中间1985年一度搬到工人体育场里举办,但因实验效果不佳,后来回归演播大厅;1990年的春晚还采用了锦标赛的形式,以一种分组竞争的方式来推动节目的进行。

      具体到节目上,80年代的春晚歌舞、相声小品和戏曲几乎瓜分了所有的表演形式。这个时期的语言类节目主要以小人物的身边事为主。整体而言,这一时期的春晚政治化不明显,综艺晚会的性质更强,相声小品较少说教功能,歌曲开始“接地气”,主持人更多是报幕员的角色,且兼职居多尚未引人注目。这些都是改革开放以来新的政治与社会气氛中呈现出来的,这个时代春晚引领了一种开放的风气。 [详细]

1990-2000:春晚大转型 政治色彩渐浓

      1990年的春晚,虽然抓住了80年代春晚的尾巴,且采用了锦标赛的新颖形式,但临近零点时任党和国家领导人江泽民和李鹏居然来到了直播现场,并发表新年贺词。国家领导人来到春晚现场,只此一例。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春晚开始了自身的转型,而政治色彩也渐浓。

      这样的转变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受到时代背景的重大影响。90年代的中国,整个社会又进入一个急剧转型的新时期:市场经济全面展开,政治与社会逐渐稳定,大踏步地搞建设谋发展成为可能。综合国力的发展使得中国作为一个整体的国家形象逐渐清晰,因此,国家层面的宏大叙事也随之铺展开来,而许多小人物的事情也往往放在时代背景中得到升华。投射在春晚上,这台年末的狂欢盛宴势必要集中来展现这种时代大转型下的大事件与小事情。

      相声小品的政治与教化功能也逐渐显现出来。而且这个时期相声和小品在形式和内容上开始变得不再泾渭分明。而随着国家和现实叙事要求的强化,小品的戏剧形式因更能形象表达,在势头上也开始压过相声。那些早期表演喜剧性质更强小品的演员,在90年代中后期的春晚上也开始表演更多掺杂政治与国家叙事的小品。 [详细]

2000-2013:政治宣讲继续 消费娱乐迎头赶上

      新世纪以来的春晚,因为经济的进一步发展,人民生活水平进一步提高,公众对市场经济的逐渐适应与认同,使得消费与娱乐逐渐成为民间的主流生活方式。但与此同时,春晚的政治宣讲功能并没有消失。宏大叙事也好,消费娱乐也好,在春晚这同一个时空里就如此无违和感地捏合在一起了:一边是庄重的国家形象现身,下一个又是某一个流行巨星在舞台上尽情耍动,再下一个小品里可能又充满了市场商业的味道。而随着中国加入WTO,全球化又成为中国一个主流话语。于是,越来越多的外国元素和外国人也加入了春晚队伍。

     新世纪以来的春晚,舞台与观众席在变大,声光电效果前所未有地“高大上”,通信技术的发达使得春晚能实现所有华人“环球同此凉热”。因为时间与经验的积累,使得春晚从形式到内容逐渐变得稳定下来,程式化的制作由此开始。但也正因如此,每届春晚的个性在逐渐消失,春晚的形式和内容变得“超稳定”,大家对春晚的评价也开始呈现两极分化,但更多的是“骂声”。这种舆论生态延续至今。有人认为,骂春晚成了新世纪以来的“新新年俗”。 [详细]

 

春晚作为整体而言代表的家国天下观

  众所周知,家国天下观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政治观念。家庭、国家与天下虽在不同层面,但本质上却是同构的。在这个意义上,春晚这个改革开放后出现的文化传媒现象在这套政治观念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传统的春节更多的以家庭、村社为单位,大家各自进行各种传统的习俗活动度过春节。也因为如此,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国家和国族概念或形象出现在每个人的头脑中,人们的国家和国族想象是高度分散的。

  但春晚的出现改变了这种现象。春晚占据了春节这一中国人传统文化中最为神圣最为重要的时间段,这决定了它的节目内容所借此想要表达的既会是传统民俗的,更会充满国家与民族意志。春节年年都有,这个继承传统至今自然而然形成的时间点便成为凝聚全中国人国家和民族想象的绝佳时刻。

  家家户户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春晚所要表达的国家叙事结构中,无论接受与否,它都已经作为一个既成事实被释放了出来,大众观看春晚的过程也是不断廓清自己对这个国家和民族认识的过程。 [详细]

国家事件、国家形象以及国家"幻象"

      春晚既然是描绘中国人家国天下观的,那么就必须有足够的、合适的、印象深刻的政治意象来诠释。这其中,可以分为三种类型。

      首先是国家事件,这在199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地在春晚舞台上被表达。90年代里,最有影响力的两个国家大事无疑是香港和澳门的回归。也是从1997年开始,伴随着中国综合国力和媒体传播力的提升,国家大事件越来越多的出现,被报道的幅度越来越大,于是春晚就成为国家大事件扎堆展示的不二平台,例如申奥成功,国足打入世界杯,青藏铁路,南方雨雪冰冻灾害,汶川地震,北京奥运,神舟飞天,国庆六十周年等等。而细化到当事人,这便是国家事件中的具体形象。这些国家的代表亮相春晚已经是习以为常的规定动作。

    除了国家大事和国家形象外,还有一种方式,便是构建出一个政治意象来展现国家民族统一的政治观念。例如1995年的现场活动《看看我们的母亲河》和2003年《国土汇聚》。 [详细]

春晚片头:易被忽视的政治表达窗口

  许多人认为春晚片头不过是短短几十秒的一段进场动画,没什么可值得关注的。的确,在我们普遍的印象里,春晚的片头就是一段制作精良的3D动画。但有几个年份,春晚片头却花费高成本进行实景拍摄和剪辑。因为是实景,所以充满了现实感。在这其中,一种国家层面的宏大叙事被短促而密集地构建出来了。

  2000年,因为适逢千禧年,春晚片头抓住时机打破过往常规,进行了规模浩大的实景拍摄和后期剪辑。片中,出现了一架波音747客机,和一面硕大的印有以“2000”字样组成龙形的红旗。伴随着气势恢宏的交响乐和动听的民族乐,这面红旗被飞机带到中国内地的31个省市区,带到港澳台,所到之处一边用镜头展示着各地的风景名胜、风土人情,一面在这面红旗上盖上各自省份简称字的印章。最后,这面盖满了印章的旗帜被带到春晚现场,就这样,一个电视上才能看到的片头与晚会现场又有机结合了起来。 [详细]

盛世下的盛装高歌:宋祖英VS彭丽媛

  春晚,歌舞类节目一直占据着大头。2014年春晚因为语言类节目进一步缩水,歌舞类竟然占到了42个里的28个。有人戏称,春晚就是歌舞当中插播相声小品杂技魔术。因为歌舞节目繁多,所以能连续上春晚独唱的人必定是德高望重之辈,是春晚这个国家级舞台要塑造的主流国家形象。而能在春晚上独唱超过20届的,唯独二人:宋祖英与彭丽媛。

  这两人,都是中国顶级的民族歌唱家。我们知道,歌曲是表达情感最为浓烈最为直接的表演形式之一。这两位歌唱家在春晚上罕见的独唱经历,将主流话语和思想演绎为颇具美感的艺术形式。她们有相当多的共同点,例如都是盛装出席,都拥有政治身份,所唱歌曲基本都是主旋律,当然也都深受大众的喜爱。但不同的是,她们所唱歌曲的内容各有侧重,她们各自对歌曲的呈现方式略有不同。 [详细]

 

陈佩斯朱时茂:从小人物“破事”到砸烂洋奴思维

      1984年,陈朱二人合作表演《吃面条》,从此,真正意义上的小品诞生了。之后,陈朱二人又在春晚合作了九个小品。他们的大部分作品与主流话语没多大关系,演的都是小人物的命运,用朱时茂在《主角与配角》中揶揄陈佩斯的一句话,“像你这样的形象是吧,小偷小摸啊、不法商贩啊、地痞流氓啊,不用演,往那儿一戳,就行了”。这基本上总结了陈佩斯在春晚舞台上形象。用一句掉书袋的话来说,陈朱二人的表演在绝大部分时间是反春晚话语体制的,是真正源于民间的幽默。

    然而,这样冲破体制的表演,最终仍逃不过被收编入春晚这个话语场构建的主流叙事。在1997年的《宇宙体操选拔赛》中,朱时茂一出场就表示,自己是国际体联的代表,是来为2000年奥运会来选拔优秀体操运动员的;在次年的小品《王爷与邮差》中,这种主流叙事表现地更为直接和高调。小品讲述满清王朝时代下一位王爷带领一位能跑腿的邮差来万国运动场和各位洋大人比赛跑步,但告诉他跑多快也不能拿第一,因为拿了第一洋人不痛快,老佛爷也绝不会高兴。但最后邮差不信邪,硬是跑了个第一。经过这样的处理,一个喜剧小品变成了一个反帝反封建的爱国主义作品。 [详细]

赵本山:政治农民开的“国家级玩笑”

      赵本山出身农民阶层,因此从一开始,他的形象、气质和谈吐就几乎没有变过。他代表的是中国亿万的农民,而农民又是乡土中国的最重要组成,乡土中国又是中国的普遍面貌。因此,赵本山在春晚舞台上无论表演什么,他身份的代表性决定了他的政治性,他是一个活脱的“政治农民”。

      赵本山言说政治,这在他许多小品中都能直接找到台词照抄过来。例如《昨天今天明天》里,赵本山扮演的老农黑土拿着小红本念打油诗:“九八九八不得了!粮食大丰收,洪水被赶跑;百姓安居乐业,齐夸党的领导;尤其人民军队,更是天下难找;国外比较乱套,成天勾心斗角;今天内阁下台,明天首相被炒;闹完金融危机,又要弹劾领导;纵观世界风云,风景这边更好!”

      像这样由赵本山扮演的角色在小品里突然冒出几句国家和国际大事不胜枚举,就不展开。这还只是比较直接和低级的言说政治的方式。比较高级的方法是以自己作为农民身份在小品里诠释农民的当代形象,或与基层官员接触,或与城市人较量。 [详细]

黄宏:煽情动情滥情 一切为主流思想服务

  除了陈朱和赵本山外,春晚舞台上另一位不能忽视的小品大腕,非黄宏莫属了。但不幸的是,黄宏始终处在赵本山的阴影之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黄宏自己的军人身份,也决定了他的小品始终绕不开主旋律。无论他扮演什么角色,无论初设的剧情多么接地气,最终总能绕到国家叙事层面。

  比如在1999年春晚的小品《打气儿》上,黄宏饰演的下岗工人,面对句号扮演的一位街道办工作人员,在给他的自行车打气儿的同时,来了一段自己在舞台上最拿手的顺口溜:“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谁都能一帆风顺呢,谁这辈子还不遇上点事呀,你就那我来说吧,十八岁毕业,我就到了自行车厂,我是先入团后入党,我上过三次光荣榜,厂长特别器重我,眼瞅要提副组长,领导一跟我谈话,说单位减员要并厂,当时我就表了态,咱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

  关于政治叙事主体的国家大事,在黄宏小品中当然也不会缺席。2009年小品《黄豆黄》,黄宏又扮演了一位种粮大户,因为不知道把门票塞哪了而错过了现场观看北京奥运会的机会。最后,当黄宏从奥运礼包里拿出一面五星红旗时,他似乎要热泪盈眶。 [详细]

相声小品化 冯巩左手谈政治右手谈人民币

  从90年代开始,冯巩无论和谁搭档,他的相声越来越小品化,使用到各种道具,充满各种故事情节,逐渐传统相声的表现形式。从相声到相声剧,再到小品,冯巩完成了自己从“说”到“演”的蜕变。在这个过程中,冯巩一边谈政治,一边谈经济,一边说着国家大事,一边紧跟商业消费潮流。他的作品,处处充满了这样的矛盾统一。

  例如,早在1993年春晚,他和牛群搭档表演相声《拍卖》。表演中,两人不停地向现场观众拍卖手上的东西,有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跳水运动员高敏的“金牌”、赵本山的帽子、演员巩俐在电影里骑过的驴、时任国足主教练施拉普纳的白头发,最后连冯巩都成了拍卖品。牛群解释说,在这个商品社会、市场经济环境下,人名就是品牌,就是经济效应。

  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相声里,一切虚的实的东西都能被人民币衡量了。而国足主教练施拉普纳的出现,无疑又代表了国家。就这样,国家展示与大众消费,政治与经济,集体与个人,就这么被无缝对接起来了。中国是个政治和经济不分家的国度,这种叙事显得再自然不过,尤其在市场和消费话语逐渐被官方塑造成为主流后,这样的叙事有了更加强有力的合法性。 [详细]

 

马季姜昆:春晚主持“临时工”

      虽然晚会主持人的概念与形式是从春晚走出的,但主持人不是一开始就像今天这样在春晚上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回溯历届春晚,主持人的角色同样经历了几个阶段的转变。

      如果我们分析1980年代的春晚主持人的名单会发现,除了赵忠祥外,他们几乎没有一位是央视内部的职业主持人。看看1983年第一届春晚的主持人,王景愚是哑剧演员,刘晓庆是影视演员,马季和姜昆又是相声演员。马季姜昆们很有意思,经常前一个镜头还在主持,后一个镜头就自己开始表演了。80年代的春晚,主持人基本上就是这样兼主持兼表演一路过来。与其说是他们是主持人,不如说是报幕员,因为80年代的春晚主持人的角色工作就是充当两个节目间的承上启下,既不承担叙事任务,也没有多少作秀的成分。主持人的专业性和权威性基本没有树立起来,主持人成为一个可有可无,谁都可以来串场混脸熟的角色。马季姜昆们,虽然成为春晚主持人队伍的元老,但却是不折不扣的“临时工”。  [详细]

赵倪组合:神圣声音和政治修辞的完美呈现

      到了90年代,春晚主持人迅速地建立起专业性、权威性,甚至是神圣性。专业性角度而言,90年代的主持人逐渐告别鱼龙混杂的各界代表,开始稳定在央视内部的职业主持人选。从权威性而言,1991年赵忠祥和倪萍第一次搭档主持春晚,并在整个90年代成为春晚主持人史上最为大众印象深刻的一对组合。从赵倪组合开始,春晚的主持人完全脱离了80年代“打酱油”的角色,成为不可忽视的主角与台柱子。可以说,赵倪组合真正建立起来的主持人这一角色应有的内涵。

      我们知道,90年代的春晚逐渐建构起来一套国家层面的宏大叙事。而建构这套叙事需要谁来参与?除了正式节目外,主持人的角色逐渐被发掘与放大。于是,赵忠祥和倪萍因为他们富有特色的声音和主持风格,逐渐成为这套叙事的讲述人。在春晚舞台上展现各种国家意象的节目中,有许多都是赵忠祥和倪萍在主持。他们就像神父和祭司一样,不但充当了现场的主持角色,还充当了国家意象与社会大众之间的桥梁,成为在其中穿针引线,以达到构建国家叙事、宣传主流话语的效果。 [详细]

朱军周涛李咏:宣讲表演插科打诨一个都不能少

  进入21世纪,主持人的角色功能又发生变化了。因为经济进一步发展、大众生活水平的提高,中国逐渐进入了充满消费主义和娱乐至死的时代。因此,春晚主持人的表现也开始朝这社会潮流发展的大方向靠拢。当赵倪组合渐渐老去,朱军,周涛和李咏们,这些后生们接棒成为春晚主持的常客。朱军、周涛还在部分延续赵倪那种宏大叙事的表达,他们二人基本上承担了主流话语的叙述,例如“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等。

  另一方面,在消费和娱乐渐成为民间大众的主流思潮时,主持人中必然需要有符合这样气质的人出现。李咏无疑是绝佳的代表。夸张不羁的发型,轻松搞笑的说话方式,fashion的着装,与现场观众的互动,一切元素都让他成为这个消费与娱乐时代的典型符号。他成功地把自己身上消费与娱乐的天分移植到春晚舞台,因此,他被大众迅速地接受,成为新世纪以来春晚上不可或缺的角色。

  新世纪的春晚主持人,不再像过去那样肩负着较为单一的使命。因为社会的多元化,主持人也在变得越来越全面,又能讲政治,又能说笑话,又能演小品,又能暖人心。 [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