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和那些不懂中国的美国人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特朗普自上任以来接连签署多项行政命令,废除“前朝”政策。资料图

  文|张念之

  媒体的"新宠儿"、摇滚明星般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有日子了,随着他的上任,也正式开启"娱乐"世界的新阶段。其实早在上任之前,他在中国就火了,一则据说是组建了一个以鹰派为主的亚洲团队,以至于外界的普遍观感是特朗普"可能会实现奥巴马'亚洲再平衡'的梦想";另一方面,是声称要和中国"谈判一中原则",认为除非北京在汇率及贸易问题上让步,否则"不一定"奉行一个中国政策。

  鹰派们的反动言论,中国媒体已有相当之揭露。例如现任国务卿蒂勒森称,中国南海造岛"非法",类似于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应禁止中国进入南海所造岛屿;现任防长马蒂斯认为这还不够,中国在南海的作为还只是损害全球秩序的一部分,更应该综合施策多管齐下。另有特朗普为把贸易政策矛头指向中国而指派的所谓"鹰派贸易三剑客",据报道也是来者不善,例如现任商务部长罗斯的财富有一大部分来自钢铁和汽车零件产业,而中国这两个行业不仅庞大,而且正扩大出口。也就是说,总统班底的"三驾马车",都是对华鹰派。

  鹰派年年都有,"围堵"也早不新鲜,可拿"一中政策"和中国政府"谈判",确实是开美国政府四十多年来未有之生面。而就在数周前,据说是副国务卿热门人选的美国前驻联合国大使博尔顿,更进一步抛出了一些奇谈怪论,称《上海公报》已经过时,现在该重新审视"一中原则",具体做法是推翻过去数任美国政府的既定政策,与台湾建立军事关系,扩大对台军售,甚至再次驻军台湾,并以此化解驻日美军争议问题,同时替代风雨飘摇中的美菲同盟。如果中国大陆不乐意,落脚点还是谈判。

  特朗普与蔡英文“一通电话”后,中国提出严正交涉。资料图

  可见美国果然是以商立国,美国人脑子里总想着要"卖"点啥,真正是市场在配置资源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模板:名流贤达可以拍卖和自己共进午餐、喝咖啡的机会(据说多用于慈善),华府政要经旋转门一转,可变身K街上的权力掮客,其影响力化为合法流通的商品,就连监狱和少年感化院也可以按市场的规则来办。这一回,特朗普要公开叫"卖"的是"一中政策",估计是觉得价钱公道就可以成交。只是前不久致去贺电的蔡英文女士,不知是否会感到心塞。特朗普自称对一个中国政策"完全懂得",但上述言论却显示其对中国、对外交隔膜甚深。

  在华盛顿,扛"外交现实主义"大旗的一向是共和党,但这回特朗普却偏要玩儿"不现实主义"。对此,观察人士眼中的"现实主义者"奥巴马向其继任者提出了足够清晰的提醒:"中国对待这个问题的方式和其他问题不一样,甚至同对待南海问题的方式都不一样。"即是暗示新总统,台湾问题是超越了中国一般所谓核心利益的问题,纠缠着这个国家的历史和未来,关系到人家的命门,必须相当谨慎。白宫副国家安全顾问罗德斯则从现实层面指出,所谓"谈判"只会把台海局势引向危机,导致"现今世界不需要的引爆点"。

  正是忌惮触发大国对抗的"引爆点",当着二战尚未结束之际,斯大林才会说,在中国搞两个政府的想法是"愚蠢"的;罗斯福一开始才会考虑撮合国共。当初谁也没料到冷战阴云会覆盖亚洲,而后来的台湾得到美国的"协防",无非是托了冷战的"福"。再后来风头正劲的里根也曾一度表示要恢复与台湾的"外交关系",不仅最终作罢,后来还签署了八·一七公报。

  当然,里根政府又搞出了所谓"六项保证",企图左右逢源两头下注,但试看今日的台湾,作为"筹码"还有多大价值?特朗普若执意要碰这个"引爆点",让台独势力趁机继续坐大,则与那种搞两个政府的愚蠢做法本质上无异,局面终将无法收拾。如果特朗普自认比前辈们都高明,真要轻举妄动,那就只能祝他好运了。

  除了特朗普,据说要在中国搞"等价交换"的还有二战期间的美军四星上将史迪威。作为美军高级将领中唯一能说汉语的将军,史迪威有着长期的在华经历,不仅见证了辛亥革命、军阀混战,作为美国驻北平武官,还目睹了日军在华北的阴谋和抗战的全面爆发,号称比美国任何一个军官都更了解中国和远东。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蒋介石看来只懂得百分之百搞军事,而不知道在中国要当司令官,得是"六分军事、四分政治"。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史迪威以中国战区统帅部参谋长等身份来到中国。资料图

  早在缅甸保卫战把"刻薄的乔"搞得灰头土脸之后,史迪威就曾拟定过编练一只精锐的中国"Y军"准备反攻的军事改革,其中包括改革中国的军事指挥系统,以战功决定赏罚进退,而非国民党派系中的勾心斗角。这势必将有利于蒋介石嫡系之外的军事首领。据说史迪威并不喜欢黄埔系二号人物何应钦,对白崇禧推崇有加,曾希望任命白为总参谋长取代何,也曾考虑让桂系接替蒋介石。这种不考虑中国内政实际情况的一厢情愿的看法,引发蒋的嫌恶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最终促使蒋介石下决心逼走史迪威的还是后者对中共的态度。还在联合国家宣言签署时,盟国一些对中国战区不满的人就说:中国人可以回去坐等我们打日本人了,丘吉尔甚至说不要中国战场,整个大战形势也没有太大影响。在这种大局将定的心态下,蒋介石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中共。对这种态势,共产党自然有着相当的警惕,并意识到美援是逼迫国民党就范的工具。缅甸保卫战失败后,周恩来就曾托人给史迪威带话,说只要蒋介石首肯,八路军愿意入缅作战,一切听其差遣。这个话给史迪威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史氏不仅将其上报盟军高层,还多次要求蒋使用八路军在华北同国民党军共同抗战。史迪威显然没有意识到,共产党才是蒋介石的心腹之患,并在这种冒蒋之大不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在蒋介石看来,共产党的宣传不仅迷惑了罗斯福,而且"在华一般幼稚武官,中毒更深"。而在共产党需要解悬之际,史迪威也是多次施以援手。当苏德战争进入最后决战之际,蒋介石曾判断日本将趁乱北攻苏联,因此下决心"赌存亡",一举肃清中共,中共随即在重庆向史迪威求援,后者当即表示,如果中国内战,他必将飞机带走,随后又让中共提供其所牵制日军的番号、数量及将领姓名等信息。蒋介石在袭击计划搁浅后,又开始加紧封锁边区,中共向史迪威密报,国民党正增兵西北,史迪威则趁着开罗会议的机会,当面向罗斯福打报告,抗议胡宗南摆在边区围堵中共。

  离开中国之前,史迪威在写给朱德的告别信中,对他无法与中共军队建立联系表示遗憾。图为朱德赠史迪威的抗战相册。资料图

  当时,包括史迪威在内的美国军方及外交人员与中共之热络,加上美国援助中共的可能,以至于毛泽东曾考虑要"争取做铁托"。而在中国军队面对日军"一号作战"的大溃败后,史迪威对共产党的关注,更使得中共因素更进一步渗入史氏与蒋介石的矛盾中,他不仅要求将包括共产党军队在内的所有盟军资源置其指挥下,调走封锁边区的胡宗南的几十万大军,而且要给中共军队五个师的装备与军火,并与国民党中央军平均分配租借物资。当其时,中共正借正面战场的颓势在国统区展开政治攻势,史迪威的所请,无疑是犯了蒋介石的大忌,是"有计划破坏中国国家统一",蒋介石不惜拼死相争,最终导致了史迪威被召回。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再加之美国军人不干政的大环境,史迪威不懂得或者是刻意忽略中国在战争中的政治因素,不懂得所谓的"六分军事、四分政治",一切行动皆以中国战场的最大战斗力为指针,自然只能铩羽而归。

  而在史迪威被召回过程中起重要作用的赫尔利,后来也被认为是根本就不了解中国的自大狂。罗斯福让他调停蒋介石与史迪威,结果史迪威被调走了;罗斯福让他撮合国共,结果被他搞成了扶蒋反共。

  毛泽东与罗斯福私人代表赫尔利在延安。资料图

  合拢国共的设想,是基于当时美国政界一种流行的看法,即中共并非真正的共产党,而是"劳农党",其制度是"土地民主或农民民主"。按照罗斯福的构想,如果要以美国为模板,把中国改造成两党并存的"民主大国",则中共可以压制蒋介石推行民主改革的一张牌。赫尔利本人则把中共比作和自己一样的俄克拉荷马共和党人,无非是在野党想成为执政党,而区别是中共已经武装起来。

  按照这位美国特使的逻辑,共产党交出军队,国民党承认中共地位、开放政权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交易。但他可能并不知道,当时国民党在政治上已经相当虚弱,如果搞和平竞争很可能丢掉政权。阎锡山曾有一个判断,若当时搞民选政府,中共在华南胜算为三分之一,在华北为十分之九。对于共产党"联合政府"与国民党"请客政府"的差异,赫尔利算是懵然无知,因此才会与共产党达成了被蒋介石称为"无异于推翻政府"的协议。

  赫氏当然更不明白,中国人造反不是为了被招安,而国民党靠黄埔系为核心的军事集团得天下,其政权已高度板结,政治上的反对派除以武装斗争回敬,实在是别无选择。因此问题的核心应该是如何改造国民党政权,而赫尔利在倒向蒋介石之后,却觍着脸奉承后者为美式民主在中国的卫道士,反指责美国驻华外交官中的一干“通共分子”阻碍了国共的和解。

  前面提到,罗斯福忧心中国爆发内战,从未主张战后用军事手段对付中共。因为若苏联干预支持中共,而西方国家出于自身利益,势必造成类似于西班牙内战的局势,而且规模和危险性要大得多。如果说罗斯福"扶蒋"是不得已的选择,美国对华政策从"扶蒋用共"发展到"扶蒋反共",则是在赫尔利的推动下形成的,蒋介石坚持一党专政,下决心消灭共产党,和赫氏不恰当的撑腰是分不开的。

  而在认识到中国内战的危险性、赫尔利辞去大使职务后,杜鲁门派遣马歇尔赴华调处,并声明一方面承认国民政府为唯一合法政府,同时要求国民党的党治必须废除,这也成为马歇尔调处国共关系的落脚点。

  1946年3月,毛泽东在延安设宴欢迎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资料图

  以马歇尔的地位和威望,中国当时的各党派和民间曾寄予相当的希望,一度有"唯'马'首是瞻"的说法,但不幸内战却成为最终的归属。马歇尔曾对周恩来说,他唯一的目标是终止国内冲突,在中国建立一个两党政府,为此必须要有一个反对党,这是保证建立美式民主的唯一途径,只有关系农民、关心中国这个最大阶级的共产党作为合法的反对党存在,才能督促国民政府推行任何改革。对这样的意见,蒋介石绝难认同,因此多次马歇尔强调,共产党是一心要夺取政权。马歇尔则反问说:哪一个反对党不以取得政权为目标呢?

  马歇尔将蒋所说的"夺权",与多党制国家中各党派轮流坐庄的情况混淆起来,恰好也说明这位美国政要并没有搞懂中国政治的玄机:作为当政者权威来源的"法统",是无法分割与分享的。体制之外无政治,所有离心的政治力量,若无法通过某种规则将其留在体制内,流落到体制外,则只能是革命和造反,而革命和造反,势必会以武力为支撑。当然,对此马歇尔既无法了解,更无力解决,至今仍是中国人思考着的大课题。

  通过这几个人的事例,可正如一位西方学者所说,中国是一所西方学者毕其一生也无法毕业的大学。因此,我们奉劝新上任的特朗普应该拿出务实精神,更多地学习和了解打交道的对象,而不是一开始就鲁莽地去碰对方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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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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