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钢铁重镇到非洲纺织心脏 :来新堡建成衣厂的中国人

  

  李理摄

  大公网讯 2018年中国将与南非共同迎来建交20周年的重要时刻。在这个距北京万里之遥的彩虹国度,有一群敢闯敢拼的华商,他们廿年甘苦把一座因钢铁而兴的小镇建成南部非洲赫赫有名的“服装城”。大公报大公网记者走进他们两代人的工作和生活,记录下南非华商群体用新技术、新管理手段以及新经营方法在“一带一路”市场开拓的点滴。

  按照一般中国人的看法,50多岁的周民本应逐渐放慢人生脚步,可是这名讲起话眼睛几乎挤成缝的山东大汉今年却做出一个新举动:重回早年投资纺纱厂失利而败走的南非新堡市。没有机会继续做探路者的他学会“追随战略”,建一家给其他华商成衣厂配套的纸箱厂。周民说,以前走出来投资全凭一时的热乎劲,而现在则会沉下心来,仔细研究“一带一路”市场中地缘政治,寻找合适的投资机会。

  周民是名副其实的两国建交后到南非投资的“第一人”,1998年在前往南美苏里南和巴西考察一圈后,最后一站来到新堡市, “不太费力就决定拿出一千万人民币买地盖了纺织厂,” 拥有当年山东外经贸部门给他核发的“001号”对外投资批件,回想早年到南非建厂的经历,周民只是轻描淡写,“那时候在国内也有几个厂做的不错,就想接下来去海外发展。对比下来当时南非独立没多久,白人殖民者前脚刚走,留下来的基础设施和社会发展都很完善”。

  其实,在非洲像周民这样果断做出投资决策的中国企业家不在少数。国际咨询机构麦肯锡今年发布名为《龙狮共舞》的报告描述道,一名只去过一次科特迪瓦的中国人,连法语都不会说就当即拍板投资建厂。

  上世纪70年代一家大型钢铁厂落户新堡,令这个距离约翰内斯堡大约300公里的小镇逐渐兴旺,随后不少台湾投资者看好这里廉价劳动力和良好的社会环境,逐渐把成衣厂从临国斯威士兰转移。新堡市如今则完全是内地企业家的天下,他们开设的成衣厂逾百家,解决了这座城市40万人口中近三分之一的就业。

  飞行管理遭遇水土不服

  工厂很快就建立起来,来自中国纺纱设备和原材料也源源不断地进港,本地招聘看起来也很顺利,但周民的生意却渐渐走进了死胡同。原来,盘算着兼顾国内和南非工厂的他采用“飞行管理模式”,即不时往返两地巡视工厂,这直接导致产品质量时好时坏,很难令订货商感到满意。

  更致命要数计时工资制度在加上当地工人习惯性的“偷懒”, 对于大部分非洲人而言,劳动只是谋生的手段,他们并不像中国东南沿海的工厂女工那样拼命干活创造财富。

  对于南非特色的工作效率,上海舒步飞贸易公司常驻新堡市的负责人陈策深有体会,“他们并不是能力不够,而是要在督促下才出活。”他举了一个刚刚发生的例子,他们公司外聘的工人一直磨洋工,可一听说有可能需要在“黑色星期五”大促销当天加班,一伙人三下五除二迅速交活了。

  从小商贸到投资制造业

  2008年周民关了生意卖了置下的房产回到国内,期间则有越来越多华人到新堡市开成衣厂,生意做的红红火火。是什么令周民决定重回南非?“最重要的肯定还是商机,欧美国家这样的发达市场一下子很难进去,南非正好需要中国质优价的产品,另外往大了说就是响应国家建设“一带一路”的号召,到这里来发展心里更有底气了,”他如是说。

  这一次回来周民打定心思要扎根,买了地盖厂房,用他自己的话讲“这表示咱们是要立足长远”。他说20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对文化差异、环境保护、社区、当地劳动关系时常感到有心无力, 没有办法投入精力去做想如何可持续发展。而历经多年国内外商场洗练,就连他这样的民营企业家也明白要请一些专业人士来给生意保驾护航。

  对于建纸箱厂这个选择,他也是经过一番调研而不是贸然决策的,随着整个成衣厂渐成了气候,周民想到的是赚周边产业的钱,他说,“现在其他中国成衣厂用的包装箱都要从一百公里外的城市进货,等厂子捡建立来不愁没有买家。”在周民的眼里,和之前前赴后继走到非洲做小商品贸易不同,新的时代中国和非洲的契合点应该是中国资金技术加非洲制造,“从贸易升级到投资,大家是共赢。”

  从前只顾着自己生意的他还变得更关心地缘政治,每逢和其他中国老板餐聚,餐桌上总少不了两国关系、工厂安全以及华人社区建设等话题,“这几十年到海外的中国人从给别人打工到自己创业当老板,我们需要自己摸索出中国人自己的管理和融入当地方法。”

  歹人烧工厂 安全成最大难题

  韩志良活得像一个英国绅士,头发半灰半白,所有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都慢条斯理的,旁人绝对猜不出他是山东人。1994年他看到报纸上广告写着斯威士兰台资成衣厂请人,几乎没多想就踏上万里征程。

  山地小国斯威士兰本来贫瘠,每次跨境采购韩志良都感慨“南非简直是天堂”。终于靠着自己的积蓄,他离开斯威士兰,在南非开了属于自己的成衣厂。

  和所有在南非打拼的华人一样,安全是韩志良最担心的问题。2015年5月2日凌晨三点钟,两名黑人歹徒潜入当时他租用的厂房偷盗后纵火扬长而去,索性没有人员伤亡。

  一把火惊醒了韩志良,他选择自己购入地皮自建厂房,安装严密的安防设施。在最近这个订单旺季,他工厂的五条生产线马力全开,300多员工每天能逢制出1万3千单衣,由于只是代工利润很薄,大约每件出厂只赚不到1元人民币。

  和早年中国沿海工厂养活了无数南下打工妹一样,韩志良的厂里面也有许多来自莱索托的工人,出于安全原因他不太会雇佣男工,但一名叫27岁的Pholoso男缝纫工说,他自己跟了韩志良工作多年,在中国人开的成衣厂谋生养活了一家人,他十分珍惜这个工作机会。

  融入社区 把他乡变故乡

  和早年许多顾着在非洲赚钱然后打道回府的中国商人不太一样,韩志良是真心准备扎根在他拼搏大半辈子的新堡市。除了经营成衣厂生意,他还开了一家名为“如意”的中餐厅让夫人打理。每天忙于在工厂和餐厅之间奔波算账,韩志良甚至无暇参加儿子在美国的大学毕业典礼,“我想好了,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也不回中国了,就坐在中餐厅里和熟悉的客人打打招呼,这样挺好。”

  韩志良还偶尔去给他打工的黑人朋友家中看望,某某出了车祸几天没上班,某某怀孕了连招呼都不打就玩消失他都挂念着,“现在到年底我办老员工聚餐和表彰会,去年数下来一共有那么多人,连我自己都感到十分感动,”正是他把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全部扎根在此地,老员工们也回馈给他很多其他中国老板所没有归属感。

  嘴上口口声声说喜欢新堡市的静谧,但韩志良充满中国风情的餐厅布置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墙壁四周挂满了写实风景照。时常迫不及待等客人问这么漂亮的地方是哪,他总会自豪的说,“这是我在中国的老家,名字叫青岛。”

  纺织巾帼闯南非 把诗情画意融入艰苦岁月

  中国自古以来纺织纺线几乎都由女性包揽,但在闯南非的大多数的男性华人圈子中,开了一家织线厂和服装商店的唐红绝对是一个吸引人目光的存在。

  唐红离开中国前在一座沿海城的市服装研究所工作,她辞职调取人事档案的那天对方瞪大了眼睛,一度怀疑她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要知道在20年前,主动辞去稳定的公职到南非来创业的中国人少之又少。

  唐红以工厂为家,但居所布置得格外温馨,不大的客厅中咖啡机还有瑜伽垫样样不少。她说这算是苦中作乐,最忙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做一顿像样的饭。

  在线厂的旁边唐红开了一家小商店,也没有显眼的招牌,里面卖的是其他华人成衣厂的残次品,“我雇了几个人把残破的地方缝补好,再以极其底的价格出售”,没想到这个生意还很红火,满足了很多当地人没有钱又想经常换新衣服穿的心理。

  唐红说经过现在已经到了生意的平稳阶段,再过五年就退休回国开一个咖啡店,品品咖啡回味一下这过去拼搏的道路。现在的她则时常关注整个华商成衣产业链的发展,例如服装订单中介提出布料进口减税以及货柜能否及时进出港等。

  “你觉女性到南非创业是不是比男性遇到的困难更多?”面对这个问题,唐红似乎想把所有的甘苦都掩藏在精致的妆容和打扮中,“我觉得能出来闯的人无论男女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永不安于现状,希望靠拼搏得到更好的生活,无愧于人生。”

  华商“纺二代”接班 建产业园增附加值

  一排排纺车嗡嗡作响,不远处装满染料桶的车间发出阵阵酸味,80后的年轻夫妇陈晰和田书饺是为数不多的“纺二代”。在轰鸣声中他们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父辈做事业的责任感是我们年轻人欠缺的,不过随着年纪增长也逐渐理解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今后我们想再找一块更大地皮建纺织产业园,好提升整个行业的附加值。”

  田书饺出生在“纺织世家”,她的父亲和祖父都管理过毛纺织厂。2009年田父投资近4000万人民币到新堡市建纺织厂,这两年老人家开始培养下一代接班。 在外人看来,只要掀起投入大量资本并肯付出辛苦,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为了鼓励本地生产,南非政府对纺织原料腈纶毛条进口给予零关税优惠待遇,而进口纱线的关税则高达14%。

  走进非洲的中国创业者,很少有人愿意让自己的下一代接班。毛衣生产旺季田书饺和丈夫时常通宵达旦地和纺织工人一起在车间工作,她从前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工作,“我父亲就和我说那是责任心,我们是钱赚到手可以离开,但留下那么多失业的黑人工人怎么办?”

  年轻一代考虑产业升级

  和父亲以前在内地做生意周旋于各种往西不一样,走出国门的田书饺说她面对的是是如何协调两地市场要素,例如集装箱能否顺利清关以及人民币和南非兰特没有办法直接汇兑造成的汇差损失等。

  最要紧是的她想如何把华人纺织企业都聚拢到一块,像已经深耕南非市场多年的印度商人一样形成自己的生产和生活社区,“我们这样有点规模的企业还好说,还有很多同胞工厂的生产生活条件都不尽如人意,每天担惊受怕的挨欺负。”

  台商先行一步建产业园

  在新堡市不少华人成衣厂都遭受过相似的经历,白天有荷枪实弹的警察进入工厂检查中国技术工人证件,晚上则要小心猖獗的盗匪。一名华侨甚至说自己来这里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大街上行走过。

  就在田书饺准备寻找更大的地皮建纺织产业园的时候,祖籍在浙江宁海的63岁台胞何贤民已经先行一步,他开始收缩自己的制鞋厂,投入上千万人民币建一个小型纺织产业园。从一个打工仔再到工厂老板,人生将近暮年的他最终完成产业园管理者的身份转型。

  “伤身、伤神、伤钱”,何贤民自己总结建厂变成产业园开发商有这“三伤”,一身泥巴不修边幅,他每天都会巡视工地,最让他洋洋自得的是自己亲自设计的厂房结构,“生产区和居住区互不打扰,旁边还有一个供人休闲娱乐的会所。”

  何贤民31岁从台中选择到南非,胸中的抱负就是来到内地可能给别人打一辈子工,而远赴南非有机会自己做老板。他说自己马上干不动了,见证了华人在南非创业的辛苦,一心想着把积蓄都投入到产业园中,令华商都能在现代的环境中开开心心赚钱和工作。

  在自己的院子里养了一只孔雀,何贤民打算在新堡市养老。在乌云急速翻滚来临前,他吐出自己一个小秘密,“在我父亲95岁离开人世之前,我帮他找到了还在宁海的弟弟。现在建设中的产业园窗户、门框以及石材都是从宁海进口,我想,日后这将我和祖国联系的一个念想吧。“

  新堡市经发委主任:中国人改变了我们

  全世界一共有几十个名叫“新堡”的城市,但只有南非这座和中国紧密相连。坐在能够看到马如巴山的办公室里,新堡市政府经济发展委员会主任菲尔迪说,“中国人的到来令这里兴旺发达,他们带来了大量工作机会和新的生产技术。”

  新堡市快速城镇化肇始于1969年,当时南非钢铁工业公司决定其第东西三座钢铁厂设立于此,此后又引来制作校服的成衣厂进驻,最终演变成今天南部非洲最大的服装生产基地。

  菲尔迪形象地说,要不是中国人在这里建成衣厂,新堡市恐怕也会因为治安问题变成萧条的“鬼城”,“要知道钢铁厂投资很大,但是用工并不多,中国成衣厂虽然规模都不大,但解决大量用工难题,就业这是眼下南非全国上下最关注的社会问题。”

  菲尔迪从上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到访中国,不断游说中国的企业家到南非投资兴业。在本地的华人圈中,他是名副其实的引路人,许多人也对他的帮忙心存感激。回忆起和中国商人的交往,菲尔迪说那时候中国人大小事都会找到他,比如酒后驾车被查扣,还有养宠物不善被邻居告上法庭等等。现在有了中国商会和警民合作中心,他能省不少心。

  很多中国人都向他诉苦,说现在的技术门槛太高,很多中国工厂聘请的技术工人难以续约,耽误了生产。多年亲眼见证中国人勤劳和吃苦的菲尔迪表示自己也是有心无力,“我其实也是很反对现如今的这个政策,但我这里只是地方政府,发放签证的权利在比勒陀尼亚。”

  菲尔迪表示,中国人带来资本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技术和技能,而当他们生产的产品出口到全球时,也令新堡市声名远播。他还在有人非议中国工厂的工资标准时为中国老板“辩护”,“最重要的问题是超市等终端压价,这不能怪中国老板。”

  在南非独立前后当了30多年公务员的菲尔迪不愿过多评论时局,只有在和一班他帮助过的中国老朋友相聚时会常常感慨时光飞逝,感慨中国人给新堡带来的变化,“2018年新飞机场就通航了,这也是便利包括中国商人往来的新举措。”

  菲尔迪计划退休前再去一趟中国会会老友,另外心里还装着一件事:如何把中国的太阳能、汽车以及高端服装设计制造产业吸引进来,“我相信与中国人合作,新堡市的明天一定会越来越好。”

  华商建厂变废为宝 做南非减塑环保先锋

  南非是两洋山海间的美丽国度,不过近年也面对塑料制品过度消费的烦恼。华商瞄准的塑料回购巨大市场,建立化纤厂把废旧塑料瓶变成家居填充物。至于服装印染环节,他们则引进中国最先进的水性浆料,取代了早年油墨印刷带来的污染。

  每年南非人随手丢弃的几万顿饮料瓶,在森立达化纤公司新堡工厂的管理层顾雷眼中就是财富。他介绍说2008年他们建立了这个有5条化纤生产流水线的工厂,目前每年的产量大约在2万吨,“虽然这个数量和中国国内比起来不大,但是对于南非而言,每年能够回收近5万吨塑料瓶,大大减少塑料瓶对陆地和海洋环境的影响。”顾雷称,他们工厂建立次年,就获得了南非废塑料回收利用公司会员的认可,产品稳居南非“再生化纤”行业第一。

  华商给南非带来绿色改变不仅仅是减塑,福建人王崇武开了一家服装印花厂,两台激光定位印花机能够把各式图案印快速印到纺织品上,不过最关键的变化要数浆料,“以前这里都用油墨印刷,非常不环保对人体也会造成伤害。”

  王崇武称他只是把中国最先进的技术带到南非,但他心中其实也有多烦恼,最头疼的问题还是南非对中国技术工人的签证卡很死,“等现在几个跟着我干的工人回国了,当地很难找到合适的技术人才,印度技工不大愿意和中国人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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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史亚会 史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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